第四章 直面过往
暖光和笑声瞬间消失,眼前又变回灰蒙蒙的隙间,软乎乎的路,翻涌的雾。但这一次,他心里没有慌,没有怕。
他攥着糖和茶籽包,继续往前走,不再躲雾里的影像,主动朝着那些熟悉的、让他心痛的画面走去。
雾又散了,争吵声和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。眼前是他待了八年的公司,会议室里,老板、副总、人事总监坐在主位,他的上司,正指着他的鼻子骂。
他站在角落,看着会议桌对面的自己——去年年底,项目出纰漏,客户投诉要赔钱,总监牵头做的项目,却把锅甩给了他这个二部主管。
那时候的他,脸涨得通红,手攥得紧紧的,却一句话不敢反驳。他怕丢工作,怕得罪领导,怕在行业里混不下去,最后,咬着牙认下了黑锅。
他以为忍一忍就能保住工作,可开年之后,第一个被裁的就是他,整个部门都没了。他的隐忍,什么都没换来。
“周泉,你就是个窝囊废。”
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周泉转身,看到重影变成了上司的样子,脸上带着轻蔑。
“干了八年又怎么样?说裁就裁。人家把锅甩给你,你连屁都不敢放,还帮着人家数钱!”重影往前走一步,语气刻薄,“你这辈子,唯唯诺诺,怕这怕那,最后什么都没保住,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!”
重影的话像鞭子抽在身上,换做以前,他早就慌了,早就逃了。可现在,他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慌。
“是,我那时候很窝囊。”周泉看着它,平静地说,“我怕丢工作,怕还不上房贷,怕家里人担心,所以我忍了,背了不该背的锅。我错了,不该为了安稳,放弃底线,不该连争辩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重影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我是失败了,兢兢业业干了八年,最后被裁,确实失败。”周泉继续说,“但那又怎么样?工作没了可以再找,就算去送外卖、开滴滴、搬砖,凭力气吃饭,不丢人。我不会因为一次失败,就觉得自己完了。”
话音刚落,重影脸上的轻蔑没了,开始变得模糊,黑雾淡了不少。它不甘心地嘶吼一声,缩成黑影,钻进雾里不见了。
周泉舒了口气,会议室的影像慢慢消散,他回到路上,心里的石头轻了一点。
他继续往前走,主动走进雾里的影像——父亲的病房。
病床上,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插着氧气管,艰难地呼吸着,嘴里念着他的名字。周泉的眼泪掉下来,蹲在病床边,一遍一遍地说:“爸,对不起,我错了,不该总说忙,不该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没有重影出来指责他,当他说出藏在心里三年的愧疚,病房的影像慢慢变淡,父亲的脸变得温和,对着他笑了笑,然后消失了。
心里的刺,松动了一点。
他又走进乐乐的幼儿园,乐乐站在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路口,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,只有他,等到天黑。周泉蹲下来,握着乐乐的小手:“乐乐,对不起,爸爸错了,不该说话不算数,不该忽略你,以后一定好好陪你。”
乐乐的影像笑了,摸了摸他的脸,也消失了。
他一路走,一路面对,跟那些愧疚、遗憾、不甘,好好说对不起,好好看一眼当年那个懦弱、狼狈的自己。
他发现,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不敢面对的事,当他真正站在面前,承认错误,接纳不完美,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。
压在心上的重量,一点点变轻了。
天还是灰的,路还是看不到头,但他心里越来越清明,越来越坚定。他知道,重影的本体,就在前面等着他,做最后的了断。
他攥着手里的糖,一步一步,坚定地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