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一片叶子从窗缝钻入,打了个旋儿,落在案角。叶寒舟盯着那片叶,叶脉走向与昨夜拾起的那片几乎一致,像是同一棵树上落下的第二枚信。
他没动,只将袖中手指微微收拢。
方才议事殿散去已近两个时辰,云绾月未归寝阁,而是留在主峰偏殿查阅典籍。这是她惯常的节奏——重大任务前必核旧档,不许有半分疏漏。叶寒舟知道她的习惯,也清楚她此刻最不需要的,就是未经证实的猜测。
但他不能再等。
他起身,步出回廊,沿石阶直上主峰。沿途巡守弟子照例行礼,他点头回应,脚步未停。偏殿门虚掩,灯影斜映在青砖上,映出一道静坐的人影。
他叩门三下,声音不高:“师姐,有要事禀报。”
里面停了片刻,笔尖划纸声止住。“进来。”
叶寒舟推门而入,顺手带上。殿内陈设简素,唯有案头堆着数册泛黄宗卷,云绾月坐在灯下,银丝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,九节冰玉鞭横放在侧,香炉里沉水香燃至将尽,气味微浓。
她抬眼看他:“这么晚,什么事?”
他站在三步外,未近案前,也未行礼。声音平直:“议事殿决议尚未通报宗门系统,但已有弟子在外议论北境三十六峰护送之事。”
云绾月执笔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哪来的消息?”
“两名执事弟子在西廊交接时提起,说‘大师姐亲自押阵,连影窟都派人接应’。”叶寒舟语速未变,“细节准确,不止一人知晓。”
云绾月放下笔,指尖轻敲案面。“你怀疑有人泄密?”
“不止怀疑。”他将袖中手掌摊开,掌心刻着三条线,“第一,路线本属机密,未录名册;第二,灰青道袍长老在决议宣读前便追问细节;第三,会后不足十息,他用一次性传讯符向外传递消息——我亲眼所见。”
她眉梢微动,目光终于从卷宗移开,落在他脸上。“你确定是传讯符?那种符需特制灵墨,非寻常长老能持有。”
“火光一闪即灭,无烟无灰,只留腐香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而且,接收方显然已在候着——否则不会燃得如此果断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香炉里最后一缕沉水香缓缓盘升,将散未散。
云绾月缓缓靠回椅背,语气缓了些:“你向来谨慎。可眼下无实证,仅凭行为反常,不足以定论。若贸然查人,反倒动摇军心。”
“我不是要现在动手。”叶寒舟声音依旧平稳,“我只是提醒,任务尚未启动,消息已外泄。若不先清内患,后续每一步都会被预判。”
“那就按程序走。”她拿起一卷宗,重新翻开,“我会让执法堂留意异常动向。但不会因此推迟任务,更不会暂停筹备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她察觉他的沉默,抬眼看他:“你不服?”
“不是不服。”他低头,双手重新笼进袖中,“只是觉得,等执法堂走完流程,可能已经晚了。”
“程序存在,就是为了避免误判。”她语气不变,“你的情报我会备案,也会加派人手盯防西岭。但除此之外,没有更多动作。”
他静立片刻,终是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转身欲走,身后传来她的声音:“你比从前话多了。”
他脚步一顿。
“以前你只会藏,不会说。”她看着卷宗,没抬头,“现在愿意开口,是好事。但记住——判断比直觉重要,证据比怀疑有力。”
他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走出偏殿,山风扑面。他没走回廊正道,而是绕过东侧小径,穿入外门回廊。
那里,两名执事弟子正低声交谈。
“……真要去三十六峰?那边可不太平。”
“嘘,小点声。听说这次连圣令都要动,谁能拦?”
“可咱们大师姐一个人压阵,能行吗?”
“你不懂,背后还有影窟撑着,怕什么。”
叶寒舟从阴影处走过,二人立刻噤声。他没停留,也没看他们,径直穿过回廊,走向东侧小院。
门关上,窗合拢,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他从床底取出一只旧铜铃,表面斑驳,铃舌残缺,是早年扫地长老所赠。据说是用废阵残铁熔铸而成,能感应百丈内灵力波动,虽不精准,但胜在隐秘。
他咬破指尖,在铃身刻下一圈符纹。血痕蜿蜒,如蛛网覆铃。这不是高深追踪术,只是最基础的警示符,一旦百丈内出现异常灵流交汇,铃便会轻震。
刻完,他将铜铃置于案头,正对房门。
然后坐下,双手再度笼进袖中。
腕上灼痕隐隐发烫,像是在回应某种逼近的危机。
他望着铜铃,一动不动。
外面,巡守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四响一停,归岗节奏未变。
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