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越来越近,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一声接一声,不急也不缓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右手摸了摸腕子上那截断掉的红绳残结。它已经不烫了,也没再震动,就那么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,像一根用旧的线头。
我知道那个脚步声该是什么样。
七岁那年,她追着我跑过巷子,左脚绊在石板缝里,整个人摔在地上,膝盖蹭破了一大片。从那以后,她走路时左脚总有点外翻,尤其是穿平底鞋的时候。声音落在地上,节奏会比右脚慢半拍,像是拖着一点点迟疑。
这脚步声,就是那样。
米色风衣的下摆先拐过墙角,接着是她的脸。路灯照过来,我看清了眉眼——许昭然。
她站定在我面前,没说话,抬手碰了碰我的脸颊。指尖凉,但触感很实,不是虚的。我没有后退,也没躲开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醒什么。
我喉咙发紧,点了下头,“你……一直在这?”
“我一直等着你醒。”她嘴角微微扬起,还是那副熟悉的、带点调侃意味的笑,“不是回来,是醒来。”
我没再问。十七轮循环,每一次重启我都以为自己能改点什么,可只有这一次,我走出来了,没再被拉回去。我不是靠系统签到、能力碎片或者记忆回溯做到的。我是放下了。
我们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动。没有拥抱,也没有眼泪。好像只需要这样看着,就能把那些重复又断裂的日子补上一块。
身后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我们的影子,两个,挨在一起,轮廓清晰,没有重叠,也没有模糊边缘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确认完才转身朝店里走。她跟在我旁边,脚步声依旧稳定。
冷气扑面而来。林小满正弯腰整理货架底层的饮料瓶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今天不买泡面了?”
“不了。”我说,“吃陈叔的煎饼。”
她没应声,默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颗柠檬糖,放在靠窗的老位置上——那是我以前常坐的地方。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句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,调子很短,就一句,停了。
我没多问,也没道谢。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颗糖,黄纸包着,和从前一样。
走出店门,煎饼摊就在眼前。铁铛还冒着热气,陈叔正铲起那张搁了许久的煎饼,刷酱,撒葱花,打蛋,动作一点没乱。他头也没抬。
“加蛋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。”他回头瞥我一眼,眼角皱纹挤了挤,“十七轮了,你还记得口味。”
我没笑,心里却松了一块。他这话听着平常,可只有他知道我在哪一轮吃过什么,哪一轮坐在哪个位置,哪一轮连一口都没动就走了。
煎饼递过来时,里面夹了张纸条。我抽出来看:**回来就好。别怕人多。**
我捏着纸条,手指收了收。别怕人多?什么意思?
抬头看向陈叔,他已经关了火,正拿抹布擦铁铛,嘴里轻声念叨:“碎碎平安。”
我咬了一口煎饼,芝麻香混着蛋液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真实得让人想咽口水。不是循环里那种“设定好的味道”,是油稍微有点焦、酱料偏咸的那种人间烟火味。
许昭然站在我旁边,望着远处主路的方向。我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。
街角有光闪了一下。
不是车灯,也不是霓虹反光。是闪光灯,接连两下,很短促。接着是一辆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入视野,车身印着某电视台的台标,车顶架着卫星接收器。
他们来了。
“你知道他们会来?”我问她。
她点头,“那天的光柱升起来的时候,整座城都看见了。有人拍到了你消失的画面,还有人说看到三个黑影从地下冲出来。网上早就传开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张煎饼,忽然明白陈叔纸条上的“别怕人多”是什么意思。
我不是一个人回来了。我是被人看见了。
我把最后一口吃完,把纸条折好塞进卫衣口袋。然后看向便利店门口——林小满还在那儿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摄像头对着这边,但她没拍我,而是录着整条巷子。
她看见我看她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我转向陈叔。他也看着我,眼神平静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我没说话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许昭然。
“这次,我不一个人扛了。”
她伸手握住我的手,掌心温热,力气不小。
“这次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巷口的风忽然大了些,吹起她风衣的一角。远处那辆车停了下来,车门开始打开,有人影晃动,镜头盖被取下。
我没有往后退,也没往前走。就站在这儿,煎饼摊前,老巷口,影子落在水泥地上,实实在在。
许昭然的手还握着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