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裂开的那道缝像被烧红的刀切过,边缘还在滋滋作响。叶寒衣胳膊一紧,把靠在肩上的陆九渊往怀里带了半寸,脚底砂石滑动,整个人顺势向后滚去。她没敢用劲太大,生怕压着他胸前那个血窟窿。两人翻出三丈远时,身后轰然一声闷响,黑雾倒卷合拢,地面震得像是打摆子,几根残存的石柱咔嚓折断,砸进裂缝里。
风停了,天还是灰的,荒坡上碎石遍地,远处连个遮挡的土包都没有。叶寒衣喘了口气,单膝跪地,把陆九渊平放在一块稍平整的青岩上。他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。她伸手探他鼻息,指尖沾了点湿热,是血,从嘴角渗出来的。
“不准睡。”她低声说,手已经扯开自己飞鱼服的内衬,撕成布条。动作利落,但手指抖了一下。
道袍早被血浸透,黏在伤口上。她轻轻掀开,露出心口那道豁口——皮肉翻卷,血还在往外冒,不是喷,是慢慢往外渗,像沙地吸水。她把布条按上去,力道重得像是要压断他的肋骨,嘴里咬着另一截布,腾不出手打结。
陆九渊没反应,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她抬头看了眼刚才破阵的地方,银光彻底熄了,只剩一道焦黑痕迹嵌在地里,像谁拿火炭画了个符又随手抹掉。四周安静得离谱,连虫鸣都没有。
叶寒衣低头看他,忽然发现他右手还攥着那支秃头朱砂笔,指节发白。她想掰开,结果他五指猛地一收,笔尖在空中划了道短痕,像是本能反应。她愣住,没再动。
夜风刮过来,带着山外荒原的土腥味。她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,然后把他上半身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膝上。体温隔着衣物传过来,有点凉。她一只手环着他背,另一只手压着胸口布条,怕松了。
“你要是死了,”她盯着他眉骨那道细疤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连个能骂的人都没有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幅画面:雨夜里,泥路湿滑,他背着她走在乱葬岗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,什么“糖葫芦酸,地宫门关”,跑调跑得离谱。她当时疼得快昏过去,迷迷糊糊听见,还踹了他一脚让他闭嘴。
可现在,他闭嘴了,她却慌了。
又一段画面跳出来——山道边,他递来半块干粮,说是从西厂饭堂顺的,咬一口满嘴渣。她嫌弃,他笑:“督主大人吃惯山珍海味,瞧不上这粗食?”结果自己啃得比谁都香。
还有一次,在囚牢外,铁栏锈迹斑斑,他隔着缝隙冲她笑:“听说你挨了一箭?疼不疼啊,督主大人?”她冷脸不理,他也不恼,掏出半张油纸包着的肉夹馍:“趁热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这些事她都不记得了。
但现在,它们回来了,碎得不成片,却烫得人心口疼。
她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眉梢,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下一秒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正好砸在他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没擦,也没抬头。
荒坡上只有风声,和他微弱的呼吸。
她看着他苍白的脸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他:“原来……我早就认得你。”
夜更深了,星子稀疏。她把他往怀里搂了搂,确保他不会滑下去。膝盖被石头硌得生疼,但她没换姿势。
远处,一只野狗叫了半声,又戛然而止。
她低头,看见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要醒,却又沉下去。
她的手还压在伤口上,血没再涌,但也没止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