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荒坡,天色由灰转青。陆九渊眼皮动了动,喉头滚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。他没睁眼,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些,胸口那块布条也没再渗血。
叶寒衣一直盯着他。见他要醒,她立刻把压在伤口上的手轻轻挪开,指尖顺势在他额角蹭了下汗,然后歪了歪头,声音忽然拔高:“喂,你是谁啊?”
这声不轻不重,像小姑娘戳破纸窗,脆生生的。
陆九渊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,视线模糊,只看见头顶是天,身下是石头,怀里还靠着个穿飞鱼服的女人。他想坐起来,肋骨处却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人拿锯子在里面来回拉。
“哎哟。”他吸了口气,嘴上却不肯认怂,“贫道陆九渊,救了位迷路的姑娘,结果她倒先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叶寒衣眨眨眼,故意装出一脸懵:“这地方是哪儿?我怎么在这儿?你又是哪个庙里的小道士?”说着伸手去拨他腰间挂着的三清铃,叮叮当当响了一串。
陆九渊被她晃得头疼,偏又不好发作,只能勉强扯出个笑:“荒郊野岭,昨夜有场大雾,你我在路边相逢,聊了几句人生理想,你就非说我欠你一个肉夹馍,非要跟着我讨债。”
“真有这事?”叶寒衣眼睛亮了,指尖还在摇铃铛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陆九渊咳嗽两声,嗓音沙哑,“你还说要跟我回庙里住,说外面世道乱,姑娘家独行危险——我说你这不是讹人吗?我又不是开善堂的。”
叶寒衣咯咯笑出声,抬手就戳他脸颊:“那你现在是不是该还债了?”
这一戳力道不轻,正好按在他颧骨下方。陆九渊往后一仰,做出夸张躲避状:“哎哟!督主大人这是要报之前押我入狱的仇?”
话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下。
——坏了,说漏嘴了。
可叶寒衣就像没听见似的,继续歪着头问:“什么督主?我听不懂。你说我是姑娘,那你呢?是不是坏人?”
陆九渊眯起眼打量她。她眼神太亮,语气太软,笑得太刻意。正常人失忆哪会先笑?哪会记得掐他脸?
但他不动声色,只叹了口气:“贫道一介散修,靠算命糊口,昨日看你倒在路边,怕你冻死,才把你拖到这块石头后面。没想到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赖账。”
“我不信!”叶寒衣跳起来,手指遥遥一指远处山影,“那是什么?坟头吗?你要把我埋那儿?”
“正是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风水宝地,背山面水,将来香火不断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快成守墓人了?”她蹦跶两步靠近,蹲下来盯着他看。
陆九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忽然低声说:“只要你记得我,贫道守的就不是坟,是活人的念想。”
叶寒衣笑容一下子僵住了。
风从坡上刮过,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低头蹭了蹭他肩头,像撒娇的小猫,哼了一声:“记住了,小道士。”
陆九渊没说话,只是抬手摸了摸她发丝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他指尖冰凉,掌心全是冷汗,可还是撑着坐直了些,靠在青岩上喘气。
“你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?”他问。
“记得什么?”叶寒衣抬头,“有狼来咬我们吗?还是你给我唱了歌?”
“都有。”陆九渊咧嘴一笑,“你哭着抱我大腿,求我别走,我还给你唱了‘糖葫芦酸,地宫门关’。”
“胡说!”叶寒衣拍他胳膊,“我才不会抱人大腿!”
“那你现在靠我肩膀上,算不算犯规?”陆九渊反问。
叶寒衣顿住,随即把脑袋往他肩窝里又钻了钻:“我现在失忆了,不算数。”
陆九渊低笑一声,闭上眼缓了口气。伤处还在疼,但他不想让她看出异样。他抬起左手,发现朱砂笔还攥在手里,笔尖已经干了,沾着点黑灰。
他轻轻把它塞进袖口。
“你说你叫陆九渊?”叶寒衣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名字挺怪。”
“比‘叶寒衣’好听?”
她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”
“猜的。”陆九渊睁眼,眼里带笑,“刚才你梦话喊了三遍。”
“我哪有做梦!”
“你不仅做了梦,”陆九渊慢悠悠地说,“还梦见自己变成一只母老虎,追着我要肉夹馍,说我不给就拆了我的破庙。”
叶寒衣怔了怔,忽然扑哧笑出来。她笑得前仰后合,眼角泛起一点湿意,但她迅速低头擦掉,假装整理衣领。
“那你给我买不买?”她问。
“买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等我们下山,第一件事就是去市集。”
“拉钩。”她伸出小拇指。
陆九渊看了她一眼,也伸出手指勾上去:“拉钩上吊一百年,不许骗人。”
两人手指勾着,风从空地处卷过,吹得衣角啪啪作响。远处山影依旧沉默,天空渐渐亮了起来,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透出淡金色的光。
叶寒衣靠在他肩上,没再说话。她的手悄悄覆上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,轻轻压了压。
陆九渊没挣开。
他知道她在试探。
他也知道,她早就认得他。
但他不说破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两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块完整的石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