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荒坡上的风也暖了些。两人手还勾着,影子叠在青岩上,像一块被晒透的旧碑。
陆九渊没动,也没再笑。他盯着远处山脊的轮廓,眼神却不在那儿,像是数着自己心跳的次数。叶寒衣依旧靠在他肩窝,手指还压着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,但能感觉到,她的呼吸变轻了——人在装睡的时候,总会不自觉地把呼吸压得又平又浅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也不尖锐,就像自言自语:“原来记住了,也是可以反悔的。”
叶寒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陆九渊垂下眼,看着自己沾着泥灰的草鞋尖,慢悠悠道:“昨夜你梦里喊我名字,喊了三遍。第一遍轻,第二遍急,第三遍……像是怕我听不见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今早睁眼,倒又装起不认识来了。”
叶寒衣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?”了一声,装傻充愣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没事。”陆九渊笑了笑,这回是真的笑,只是眼里没光,“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。你当我是欠肉夹馍的小道士,我当你是迷路的姑娘,咱们各演各的,也算搭台唱戏,热热闹闹一场。”
他说完,把手从她手下抽了出来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然后慢慢把袖口那支朱砂笔掏出来,看了看,笔尖干了,便用指甲刮了点皮屑混着唾沫,在掌心抹了抹,像是要写点什么。
但他最终没写,只把笔又塞了回去。
“你说拉钩不许骗人。”他望着天,嗓音低下去,“可若本就是逢场作戏,那也不算骗吧?毕竟……谁会跟一个疯道人较真呢。”
这话落下来,荒坡上突然静得过分。风停了,铃铛不响,连远处的鸟叫都断了。
叶寒衣还是没抬头,可她放在他腿边的手,猛地攥紧了飞鱼服的下摆,指节泛白。
陆九渊却像是没看见,只缓缓闭上眼,靠在青岩上,像一具终于撑不住的皮囊。“行了,你也别演了。我知道你在试我,试我是不是真心待你,试我有没有把你当个物件耍着玩。”他苦笑一下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也疼啊?”
最后一句极轻,像风吹过枯井底。
下一瞬,叶寒衣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她一把抓住他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按进石头里。
“我没有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劈了,“我不是在试你!我不是在骗你!我——”她喉咙一哽,说不下去了。
陆九渊睁开眼,看着她。
她咬着唇,鼻尖发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肯掉下来。她死死抓着他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化成烟散了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哑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我记得你背我走了一整夜,记得你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我,记得你被人打得满嘴是血还不肯松口说我的名字。”她越说越快,越说越抖,“我记得你是陆九渊,我记得我是叶寒衣,我记得……我早就该信你一次,而不是逼你一次次证明给我看!”
她说完,整个人往前一扑,直接撞进他怀里,双臂死死环住他脖子,把脸埋进去,肩膀剧烈地抖。
陆九渊僵了一瞬。
然后,他抬起手,轻轻落在她背上,一下一下,像拍哄受惊的马。
“我知道你记得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叶寒衣没说话,只抱得更紧,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光阴,全补进这一抱里。
阳光照在两人身上,青岩温热,衣角贴着衣角,不再有试探,不再有隔阂。远处山影沉默,近处呼吸相闻,时间像是被谁悄悄按下了暂停。
陆九渊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闭上眼,下巴抵着她发顶,任风吹过耳际。
叶寒衣终于抬起头,眼眶通红,脸上还挂着泪,却冲他笑了笑,声音沙哑:“肉夹馍,还算数吗?”
“算。”陆九渊也笑了,眼角有点湿,“等你能下地,我请你吃十串。”
她点点头,重新靠回他肩头,手却一直没松开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提接下来去哪儿,也没问以后怎么办。荒坡安静,阳光正烈,影子依旧叠在一起,像一块终于合拢的石碑。
叶寒衣忽然小声说:“下次别装死了,吓人。”
陆九渊没答话。
风卷起他道袍的一角,啪地打在青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