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青岩发烫,陆九渊后背贴着石头,眼皮微微颤了颤。叶寒衣还靠在他肩上,呼吸匀净,手搭在他腕子边,像一截没断的绳。
他刚想动,眼角余光扫到天边云层裂开一道口子。
不是闪电,也不是日晕,那道口子像是被人拿刀划的,边缘不齐,透出底下一层暗红,像锅底熬干了血。
“别动。”他突然伸手攥住叶寒衣手腕。
她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脚下地面轻轻一震。飞鱼服袖口挂着的七枚铜钱叮地撞在一起,声音清亮,却没来由地让人头皮发紧。
四面石栏自下而上泛起淡红光晕,像是烧热的铁皮蒙了层雾。台面青铜刻纹忽然亮了,星图浮出,北斗歪斜,紫微宫的位置黑了一块,像被虫蛀过。
“观星台……自己活了?”叶寒衣低声道,手已按在唐刀柄上。
陆九渊没答,盯着天上那轮缓缓浮现的残月——颜色不对,不是银白,也不是橙黄,是那种久放不洗的布浸了血之后的颜色,边缘模糊,可压下来的力道却不轻。他抬头时觉得眉心一沉,像是有人拿拇指摁着他印堂往里推。
“血月?”叶寒衣眯眼,“哪来的?这时候不该有月相重叠。”
“不是自然来的。”陆九渊嗓音压低,“是信号,有人借势引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但不是冲咱们俩来的,是冲这地方来的。它选这儿当信标。”
叶寒衣目光扫过四周结界,抬脚往前半步,刀未出鞘,掌心抵住那层红光。一股反弹之力传来,她退了半步,眉头皱紧:“出不去。”
“也没人想出去。”陆九渊终于松开她的手,却反手把她拉到身后,“你看星位。”
叶寒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台面星图中,原本应居正中的“天枢”偏移三度,而“摇光”竟落在死门方位,与“勾陈”重叠。
“这不是观测图。”她咬牙,“这是阵图。”
“对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困人的阵图。咱们坐的地方,正好是阵眼。”
他话音刚落,头顶血月猛地一颤,一道赤芒斜劈而下,砸在台基边缘,轰出一圈焦痕。星图随之轻晃,青铜纹路里渗出细丝般的红气,像血管在跳。
叶寒衣抽出唐刀,红绸未解,刀锋指向天空:“要打就打,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?”
“别激它。”陆九渊一把拽住她胳膊,“这不是人设的局,是借势。你越动,它吸得越狠。”
“吸什么?”
“气运、动静、杀意。”他眯眼,“我们现在就像两盏油灯,站在这儿,火苗越大,它照得越清楚。”
叶寒衣冷笑一声:“所以咱俩得装死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摸了摸腰间桃木剑,没拔,“等它自己演完开场戏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,背靠背立在星台中央。风停了,连远处山林的鸟鸣都断了,仿佛整个世界被抽走声音,只剩血月下那一圈红光静静流转。
陆九渊掌心有些潮,不是怕,是躁。他知道这种感觉——像手机快没电时自动降频,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高于人力的东西正在启动。他不敢乱动,更不敢闭眼,生怕一眨眼,天上那轮血月就变了位置。
“你刚才说‘寅时未至’。”叶寒衣忽然开口,“是不是……你那本破书,现在用不了?”
“嗯。”他承认得干脆,“天机未启,我看不见新谶语。现在全靠猜。”
“那你猜,接下来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,这血月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有人在用它点名,点那些能看见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要么响应,要么被抹掉。”
叶寒衣没再问,只是把刀横在身前,红绸垂地,指尖仍搭在刀柄上。
陆九渊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着血月方向虚按一下,像是测试空气阻力。掌心掠过一丝异样波动,像是静电爬过皮肤。
他立刻缩手,低声骂了句:“操,真联网了。”
“什么网?”
“老天的群聊。”他苦笑,“现在咱们就是群里冒泡的ID,谁都看得见。”
叶寒衣侧头看他一眼:“你说这些疯话的时候,其实最清醒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咧嘴,“疯道士要是不靠谱,谁还听他胡扯。”
她说不出话了,只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肩膀却往他那边靠了半寸。
两人依旧背靠着,体温透过薄衣传过去,不算多暖,但足够提醒对方:你还活着,我也还在。
血月悬空不动,结界无声流转,星图上的红丝越来越密,像蛛网慢慢织成。
陆九渊忽然伸手,握住叶寒衣垂在身侧的手。
她没挣,反而回握了一下。
“别离我太远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她回,“你现在想甩我也甩不掉。”
他没笑,只是盯着天,眼神锐得像要刺穿那层血膜。
远处山影如墨,近处星台如囚,天地之间,唯此一方被点亮的舞台,等着下一个登场的角色。
风又起了,吹动他补丁道袍的一角,啪地打在青铜星图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像敲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