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火把还在烧,观星台第三层的硫磺味混着铁锈在鼻尖打转。陆九渊靠着半塌的石柱,右臂缠着的布条渗出暗红,他没去管,只用左手把三清铃从铜梁上摘下来,塞进怀里。
“叮当”声一停,整个密室安静得能听见叶寒衣呼吸的节奏。
她站在破窗前,飞鱼服肩头沾着灰,手指搭在刀柄上,目光锁着山下敌营。拓跋烈的大军退了三百步,但帐篷扎得整整齐齐,像一群趴着的狼,随时能扑上来。
“他们不动。”叶寒衣说。
“动才怪。”陆九渊咧嘴,嗓音还是哑的,“咱们这地方现在是高危景区,门票贵,入场还得签生死状。”
叶寒衣侧头看他一眼:“你打算让他们一直这么耗着?等朝廷援军?”
“援军?”陆九渊笑出声,“七大家族巴不得我们仨跟番邦一起团灭,好独吞天机图残卷。指望他们出兵,不如指望母猪上树。”
他说着,从袖口摸出一块残缺的竹片,上面八个字墨迹未干:**夜半钟鸣,内鬼当诛**。
这是他半个时辰前写的——就在上一章那场“空城计”布置完后,趁着叶寒衣修机关的空档,悄悄让西厂暗哨复制了三份,一份射进敌营外围,两份埋在交界地带的土里,专等被人挖出来。
“你又搞小动作。”叶寒衣盯着那竹片。
“不是小动作,是心理按摩。”陆九渊把竹片翻了个面,“拓跋烈多疑,一看‘内鬼’俩字,肯定怀疑七大家族想反水。而七家那边,听到‘天火焚楼’,只会觉得番邦马上要杀进来抢地盘——两边一猜忌,联盟就裂了缝。”
叶寒衣没接话,只抬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。
陆九渊看懂了她的意思:“你不信他们会信?”
“我信人贪。”她冷冷道,“但不信人蠢。紫袍老头们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冲动。”
“可他们怕。”陆九渊撑着石柱站起来,踉跄一步,扶住墙,“怕丢了权。怕成了外族脚下的垫脚石。怕明天早朝,龙椅上坐的不是傀儡皇帝,而是拓跋烈穿个蟒袍装大尾巴狼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恐惧比刀快,一刀砍不断脖子,但能砍断脑子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远处,一声马嘶划破夜色。
紧接着,山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——有火光亮起,像是有人在奔跑,又有几道黑影从官道边闪出,奔向京城方向。
“开始了。”陆九渊眯眼。
那是他安排的西厂细作,伪装成流民,在七大家族控制的驿站里散播消息。一个哭喊着“观星台起火了!道士说天火要烧紫宸宫!”,另一个则抱着头喊“夜半钟响,内贼动手!”。
消息像野火,顺着驿道往京城燎。
太极殿西侧,赵氏别院。
一名门客跌跌撞撞冲进书房,手里攥着张纸条:“老爷!刚传来的消息,观星台昨夜火光冲天,有道士高呼‘天火焚楼’,怕是要应验在咱们头上!”
赵家主正在喝茶,茶杯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“天火焚楼?”他脸色发白,“那是说京城要烧?还是说……我们这些世家,要被一把火烧干净?”
隔壁李府,老管家匆匆进门:“老爷,北边来信,说番邦大军已经打通地门,随时能杀到朱雀门!咱们若不早做准备,封地怕是守不住!”
李家主猛地站起:“传令下去,闭城门,拉吊桥,箭楼加哨!谁敢放一个外人进来,斩立决!”
与此同时,王家、陈家、孙家……七大家族各自府邸,灯火通明,私兵调动,护城河注水,箭塔换新弓。
没人再提联合抗敌,全在防着“外军入主”。
而这一切,都被藏在城外林中的西厂暗哨看得一清二楚。
消息一层层传回,最终落在观星台。
陆九渊听完探子汇报,嘴角一扬:“火起了。”
叶寒衣站在栏边,望向番邦营地。
那边也不太平。拓跋烈中军大帐前,斥候跪地禀报:“将军,昨夜有黑影自京城方向潜入后营,被伏杀,身上搜出一枚玉牌,刻着‘孙’字。”
“孙家?”拓跋烈坐在虎皮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,“他们倒是手脚快。”
副将低声问:“要不要扣下他们派来的联络使?”
“不急。”拓跋烈冷笑,“让他们继续送信。我倒要看看,是真心投诚,还是两边下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七大家族封地:“传令偏师,绕道西南,一旦发现他们闭城拒战,立刻切断粮道。我要让他们知道——背叛,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与此同时,七家派驻在番邦营地的使者,接连被限制出入。饭食被搜查,书信被截,连如厕都有人跟着。
猜忌,像毒藤,一夜之间爬满了双方的营帐。
观星台顶,晨光微露。
陆九渊坐在破损的星图石盘上,望着远处七大家族方向升起的几缕烽烟,轻声道:“火起了。”
叶寒衣立于栏边,目光扫过番邦营地频繁调动的旗帜,冷冷接话:“他们也开始防背后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陆九渊从怀中取出朱砂笔,在袖口空白处默默划去一句早已铭记于心的谶语——“天火焚楼夜半钟”。
他知道,这一劫,已借他人之手化解。
风卷起他的补丁道袍,草鞋踩在星图裂缝上,印出半个模糊的八卦纹。
叶寒衣的手仍按在刀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山下,一支快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出,直奔番邦大营,马上骑士腰间挂着七家族徽。
五里外,一道黑影悄然尾随,手中弩箭已上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