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山脊，观星台的石缝里还卡着昨夜那支快马留下的箭尾。陆九渊蹲在崖边，草鞋底蹭着一块焦黑的石头，嘴里叼着根干草，眼睛却没离开山下两处冒烟的方向。
一处是朱雀关外，王家私兵把吊桥拉得老高，陈家的人正在城墙上堆滚木。另一处是番邦营地，拓跋烈的先锋营已经列阵，战马嘶鸣，刀出鞘，旗不展。
“他们动了。”叶寒衣从后头走来，飞鱼服肩口裂了一道，手按在唐刀柄上，声音像磨刀石刮过铁皮。
“不是他们动了，是咱们埋的雷炸了。”陆九渊吐掉草根，掏出怀里那块写过谶语的竹片，轻轻一折，扔进风里，“人最怕的不是死，是不知道谁要你命。现在他们俩都以为对方要动手，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。”
话音刚落，山下传来一声炮响。
李家守将误判番邦冲锋，一箭射穿了谈判使者的喉咙。血溅在盟书上，火把一撩，三郡交界的临时军帐瞬间烧成一片。
拓跋烈猛地站起，一脚踹翻地图案：“传令！先锋营强攻朱雀关！给我把王家老贼的头挂在旗杆上！”
战鼓擂起，铁骑奔腾如潮水拍岸。七大家族那边也不含糊，赵家调出压箱底的床弩，孙家私兵绕后截杀粮道，一时间喊杀声震得山鸟乱飞，连观星台的残瓦都在抖。
陆九渊坐在石盘上，数着敌营旗帜倒下的速度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打吧，往死里打。”
叶寒衣瞥他一眼：“你不担心他们打完回头一起冲咱们？”
“那得先有回头的力气。”他拍拍袖子站起来，“我昨晚让西厂残部把北谷口全泼了火油，就等他们跑路。”
果然，半个时辰后，拓跋烈见腹背受敌，七家族根本不讲信用，反倒联手围剿他的侧翼，当即咬牙下令焚旗撤军，全军转向北谷突围。
骑兵卷起黄尘，如溃堤洪水般涌向荒谷。可刚进峡谷一半，两侧山坡突然火起，干草灌木烧得噼啪作响，浓烟滚滚，逼得前队变后队，乱成一团。
“中计了！”拓跋烈怒吼，挥刀砍翻两个慌乱的亲兵，“点火把！冲出去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陆九渊站在高崖上，抄起一面破鼓，咚咚敲了起来。鼓声低沉，混着山火呼啸，在山谷间来回碰撞，竟像是千军万马压境而来。
与此同时，雾中射出数十支带哨羽箭，划破空气，发出鬼哭般的尖啸。
“天雷降罚——”陆九渊扯着嗓子喊，“逆贼还不伏诛！”
番邦士兵本就心虚，一听这动静，再看满山火光、黑影幢幢，顿时崩溃。有人丢刀跪地，有人转身就逃，阵型彻底散了。
叶寒衣抽出唐刀，红绸一甩，纵身跃下山坡。她从侧翼切入敌阵，一刀斩断拓跋烈的战旗，旗杆轰然倒地，砸翻一片人马。
陆九渊紧随其后，顺手抓起一把石灰粉，迎风撒去。白雾弥漫，敌军睁不开眼，自相踩踏。他趁机冲到阵心，一脚踢飞一个举刀扑来的悍卒，顺手捡起对方掉落的弯刀，反手插进泥里。
“别杀光。”他喘着气对叶寒衣说，“留几个喘气的，好把故事传出去。”
拓跋烈被亲卫拼死护着，左臂鲜血直流，战马惊跳将他掀下。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，抬头望向崖顶那个补丁道袍的身影，眼神像狼，却终于低下了头。
“撤……走……”他嘶哑下令，被人架上一匹瘸腿马，带着几十个残兵消失在烟尘尽头。
战场渐渐安静。
七大家族那边也没讨着好，各自损失惨重，王家主将战死，李府闭门谢客，其余几家连夜派快马回封地整顿，联盟名存实亡。
第三日清晨，青州茶馆里有人说书，拍着惊堂木喊：“各位听真！一纸谶语挑七族，半声铃响退千军！那疯道人站在山上敲鼓，番邦两万人马当场尿裤子！”
底下哄笑一片，孩童在巷子里蹦跳唱谣：“疯道人，摇三清，番邦见了绕道行！西厂督主刀如电，砍得蛮子满地滚！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飞过三江四海。
陆九渊靠在观星台断裂的石柱上，三清铃在风里轻轻晃，发出叮当脆响。他低头看着掌心，那里有一道旧伤，是上次写血字时留下的，现在微微发烫。
叶寒衣站在他身侧三步远，刀已归鞘，手仍搭在柄上，目光扫过远处尚未清理的战场。她的飞鱼服沾着灰和血渍，眉间冷意未散。
山风卷起陆九渊的草鞋，踩在星图裂缝上，印出半个模糊的八卦纹。
一支箭突然从远处林中射出，钉入他们前方五尺的地面，箭尾绑着一封密信。
陆九渊没动。
叶寒衣也没动。
两人依旧站着，像两尊立在悬崖边的石像，风从他们之间穿过，吹起了一页未拆的纸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