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，观星台的断柱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。陆九渊还站在原地，三清铃在风里晃了半晌，终于静下来。他掌心那道旧伤还在发烫，像被炭火燎过似的，可这回不是因为写血字——是预警。
叶寒衣没动，刀仍在鞘中，手却一直搭在柄上。她盯着地上那支箭，箭尾绑着的密信纸角被风吹起，忽然无火自燃，蓝焰一闪即灭，灰烬飘落时竟排成一道弯曲的线，勾出半个残缺星图。
“不对劲。”陆九渊低声道，脚底慢慢后撤半步，草鞋印在星图裂纹边缘，踩出一个歪斜的八卦纹。
话音未落，灰烬突然升腾，像是被无形的手扫拢，聚成一道人形轮廓。细沙落地，拼出一双布履，再往上，灰袍渐显，枯瘦手指握着一根骷髅头法杖，轻轻一点地面。
星图裂缝应声蔓延，咔嚓一声裂到陆九渊脚边。
“你们打得很好。”来人开口，声音干得像刮竹片，“比本座预想的快了三日。”
陆九渊瞳孔一缩，三清铃从指间滑下，垂在身侧不动了。他认得这身灰白道袍，也认得那对深陷如井的眼窝——国师。
可不该是他。按理说，这种躲在幕后念经的老神棍，不都得等到最终决战才肯露脸？怎么现在就自己跳出来了？
“你谁啊？”他嘴上装傻，手已悄悄摸向腰间桃木剑，“观星台风水不好，专克秃顶老头，劝你别站太中间。”
国师没理他，只缓缓抬头，目光掠过叶寒衣，又落回陆九渊脸上，嘴角扯出一丝笑：“双月同天，是我催的地脉异动；番邦压境，是我用密信引来的兵。你们以为破的是敌阵？不过是替我磨刀罢了。”
叶寒衣眉梢一跳，手指在刀柄上收紧，关节泛白。她没拔刀，不是不敢，是直觉告诉她——这人不是来打的。
“所以你是说……”陆九渊嗓音有点哑，“我们辛辛苦苦搞崩七大家族、吓退拓跋烈，全是给你打工？”
“不错。”国师轻点法杖，灰烬随声翻滚，在地上写出三个字：**磨刀石**。
“番邦是刀鞘，七族是刀刃，而你们——”他顿了顿，视线钉住陆九渊，“是石头。没有你们磨出火星，刀怎么开锋？”
风忽然停了。
陆九渊脑中嗡的一声，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下铜钟。他想起昨夜那场“空城计”，想起自己写下的谶语竹片，想起百姓传唱的歌谣……原来都不是胜利的号角，是别人宴席上的锣鼓。
“那你为啥现在才来？”他咬牙问，“等我们把活干完了，你出来收人头？”
国师缓缓转身，袍角扫过灰烬星图，竟让那图案微微亮了一瞬。
“因磨刀已毕，该见血了。”他说完，袖口黑影一闪，似有虫类爬出又隐没，随即不再多言，只一步步后退，身影渐渐融进晨雾。
叶寒衣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所以你让我们赢？”
国师停下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点头：“没有胜，何来乱？乱极，方有新序可立。”
说完，彻底消失。
雾气弥漫，只剩那根插在地上的箭，箭尾焦黑，仿佛刚从火里捞出来。
陆九渊站着没动，脸色发白，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。他脑子里一片乱，却又奇异地清醒——那些血字预言，每日寅时准时出现，内容精准得不像巧合……会不会从一开始，他就不是在破解命运，而是在执行别人的剧本？
他缓缓抬起手，看着掌心那道伤疤，喃喃道：“我这哪是逆天改命，纯属配合演出啊……”
叶寒衣转头看他，飞鱼服残角被风吹起，拍在肩头。她没说话，只是往前走了半步，站到了陆九渊身前，背对着他，面朝雾中。
两人依旧立于高崖，位置未变，姿势未改，像两尊被钉在悬崖边的石像。
远处山脊，一只乌鸦扑棱飞起，划破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