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,观星台的断柱影子拉得更长了些。那支箭还插在地里,尾端焦黑,像被雷劈过又烧了一回。风没再起,雾也悬着不动,仿佛连天地都屏了呼吸。
陆九渊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: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声音不响,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。叶寒衣没回头,但手在刀柄上微微一转,拇指顶开了半寸鞘口。
灰雾中,国师的身影缓缓浮现,比刚才清晰了些。他拄着骷髅头法杖,袖口黑影一闪,有东西爬出又缩回去。他没直接答话,只是抬起枯手,用法杖尖轻轻一点地上灰烬拼成的星图。
灰粒突然动了,像是被风吹,却又无风。它们自行旋转、重组,渐渐显出一座山形轮廓,九座峰峦错落排布,中间一道裂谷深不见底。
“九嶷山。”国师低声道,“前朝龙脉所系,也是天机大阵所在。”
陆九渊盯着那灰图,掌心旧伤一阵阵发烫,像是在预警什么。他没动,只冷笑一声:“听上去挺厉害,那你现在站这儿吹牛,是想评个‘最佳风水大师’奖?”
国师不理他这茬,继续道:“三十七年前,血月当空,地脉躁动。我已在九嶷山祭坛布阵七日,只待月升中天,引崩山之势,改换乾坤秩序。”
他顿了顿,眼窝里的光忽明忽暗:“可就在那一刻,七大家族联手反扑,以活人献祭镇压阵眼,生生将我埋于祭坛之下。我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,也听见他们说——‘国师妄图逆天,该杀’。”
叶寒衣眉头一跳,手指收紧。她没说话,但肩线绷直了。
“我不甘。”国师声音陡然拔高,又瞬间压低,“临死前立下血誓:若魂不散,必转世归来;若命未绝,必毁旧序,建新天。这一世,我等了三十年,才等到双月同天、地气紊乱的契机。”
陆九渊听得脊背发凉,面上却咧嘴一笑:“所以你现在,也不过是个败军之将的残魂,在借别人身子续命?听着挺惨,但你搞这么大阵仗,就为了圆一个没完成的KPI?”
国师缓缓抬头,目光如钉子般扎在他脸上:“你说对了。我不是要完成,是要重写。九嶷山崩,天地异变,旧权贵尽葬黄土,新秩序由我执掌。到那时,再无人敢称‘天命不可违’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启动?”陆九渊问,语气轻松得像在问早饭吃什么。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国师嘴角扯出一丝笑,“你们破的每一局,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替我打通阵脉。西厂乱政,七族内斗,番邦压境——全是燃料。等火堆够旺,自然会烧穿封印。”
叶寒衣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能结霜:“所以你是把天下当炉子,百姓当柴烧?”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国师轻描淡写,“一人之痛,换万世新局,值得。”
陆九渊忽然笑出声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岔气。他弯腰拍了拍膝盖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我还以为多高深呢,结果整了个‘我疯所以我对’的剧本?你这不叫逆天改命,叫职场失意报复社会啊!”
国师脸色不变,但法杖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,灰图震颤了一下。
叶寒衣侧目看了陆九渊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她没料到这家伙在这种时候还能胡扯,但那股荒诞劲儿,偏偏让她心头一松。
“你以为我在演?”国师盯着陆九渊,“你每日寅时所见血字,皆是我当年未能传出的预言残片。你不是穿书而来,你是被这方天地选中的传声筒。”
陆九渊笑容微滞,指尖下意识摸了摸太阳穴。那些血字……真是巧合吗?
“我不信命。”他甩甩头,把杂念甩开,“也不信你这套‘牺牲千万人成就一个神’的老套话术。你要毁旧序?行啊,先问问我和我旁边这位母老虎答不答应。”
叶寒衣没瞪他,反而嘴角微扬,往前又踏了半步,几乎与他并肩。
国师静静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:“很好。棋子有了自我意识,才有趣。那就看看,是执棋的手快,还是想掀桌的人狠。”
他说完,法杖往地上一顿,灰图瞬间碎裂,化作飞灰四散。晨雾开始翻涌,他的身影一点点淡去,只剩最后一句飘在风里:
“九嶷山下,自有重逢之日。”
雾浓了,遮住视线。陆九渊站着没动,掌心还在发烫,像是烙了块铁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望向叶寒衣。
她也正看着他,眼神沉得像井水,里头压着怒火,也压着光。
远处山脊,那只乌鸦又飞了起来,翅膀拍破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