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飞走后,观星台彻底安静下来。晨光穿过薄雾,在断柱上投下几道斜影,像谁随手划的符。陆九渊还站在原地,掌心那股烫意没散,反而顺着胳膊往上爬,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游走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,又抬头看叶寒衣。
她没动,背脊挺得笔直,刀已经归鞘,但手指还搭在柄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盯着山脊线,眼神不像刚才那么沉了,多了点东西——像是火苗刚从灰里扒出来,还没蹿高,但确实燃着了。
“他说我们是棋子。”陆九渊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把寂静戳了个洞,“可谁规定棋子不能咬人?”
叶寒衣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他咧了下嘴,笑得有点痞:“我这人从小就不服管,老师说往东我偏往西,现在有个老头站雾里说我命该如此,我寻思着——那我干脆反手给他一耳刮子。”
风吹了半句进耳朵就停了,没人接话。
过了两息,叶寒衣才缓缓开口:“我杀过很多人。”
陆九渊收了笑,等下文。
“都是奉命行事。”她声音平得像磨过的石板,“西厂办案,挡者格杀。我信这套很多年,觉得只要刀够快、令够狠,就能守住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回远处山脊,语气变了点:“但现在我知道,规矩是假的,命是真的。那些被我砍翻的人,也有娘生爹养,也喊过疼。可我不敢想,怕一想,刀就软了。”
陆九渊没插嘴,只把桃木剑换到左手,右手摸了摸三清铃。铃没响,但他知道它在等。
“这一次,”叶寒衣转过身,正对着他,声音轻了些,“我不想再为谁拔刀了。我想为自己拔一次。”
陆九渊盯着她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行啊,督主大人终于要造反了?回头写本回忆录,书名我都给你想好了——《从西厂打手到天下第一刺头》。”
她没瞪他,嘴角反而抽了一下,像是憋笑。
“别装深沉了。”陆九渊蹲下身,用桃木剑尖在泥地上划拉,“你要是真失忆,我就真当你是个迷路姑娘,扛下山换十串肉夹馍。可你现在清醒得很,那就得跟我一起盘盘这局大棋。”
他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山形,九个凸起连成一线,中间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九嶷山,他的棋盘。”他指着中心,“他说我们在帮他通脉,那就说明这儿有个眼,阵眼也好,命门也罢,总得有人去踩一脚。”
叶寒衣走近两步,低头看图。
“问题是,”陆九渊抬眼,“踩下去的人,大概率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他道袍下摆扑扑抖。他没避,就蹲在那儿,像块长在地上的石头。
叶寒衣沉默片刻,忽然抬起右脚,直接踏进图里,正踩在裂谷位置。
“那我就踏进去。”她说完,抬头看他,“你负责算,我负责杀。这一局,我跟你走到底。”
陆九渊仰头看着她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她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一闪。他慢慢收了下巴,点点头:“行。那你得记住——我坑人从来不带重样,待会儿让你跳火坑都算温柔的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她伸手拽他起来,“你不是最怕死?现在怎么不怕了?”
“我怕啊。”他拍拍屁股站起来,顺手把桃木剑插回腰间,“但我更怕当一辈子提线木偶,早上寅时等血字,晚上做梦都在背七言诗。现在好歹能自己写一句台词——哪怕写的是‘老子不干了’。”
叶寒衣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真不信你是他选的?”
“他选的?”陆九渊嗤笑一声,“我要是他,我也挑我自己——脑子活,嘴欠,还不怕死。可问题是他忘了,穿书的人最大的本事不是预知未来,是压根不信剧情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脑袋:“你们这个世界讲究天命、气运、轮回转世,我不管那一套。我只知道一件事:谁让我活得像NPC,我就拆谁服务器。”
叶寒衣没说话,但肩线松了一寸。
阳光渐渐铺满废墟,雾气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断柱缝隙里还卡着几缕灰白。远处山脊轮廓清晰起来,九座峰头错落排布,和地上那幅烂图竟有几分相似。
陆九渊走到边缘,望着那片山脉,声音低了些:“他知道我们会反抗,所以才说‘棋子有了自我意识才有趣’。他等着看我们挣扎,等着我们崩溃,最好还能自相残杀,给他添点乐子。”
“那我们就偏不按他想的来。”叶寒衣站到他身边,两人并肩而立,“你要破局,我护你到底。他想看戏?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。”
陆九渊侧头看她,咧嘴一笑:“母老虎发威,听着是挺吓人。”
“闭嘴。”她轻轻踹了他一脚。
他没躲,顺势往前踉跄半步,手扶住断柱。柱子上还有之前刻的那句“双月破局天机改”,字迹边缘已被晨露浸得微润,像是渗了层薄血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,忽然低声说:“这一趟,可能真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站得笔直,唐刀垂在身侧,铜钱轻响,“但有些路,走一步就值一步。”
陆九渊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石壁上,指尖顺着刻痕滑过最后一个字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戏谑的神情一点点收起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。
远处林梢晃了晃,一片叶子飘落,砸在观星台中央的青铜星图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