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枝在脚下断开的声音还没落,陆九渊就停了步。
前方雾太浓,浓得不像自然生成,像是被人用锅盖扣住了一口山坳,连风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气。他抬起手,叶寒衣立刻侧身半步,唐刀没出鞘,但七枚铜钱已经在指缝间转了一圈。
“不对劲。”陆九渊低声道,蹲下身,手指抹过石板路。那石板陷下去半寸,边缘裂纹呈残缺八卦状,乾位缺一角,坤位多一道斜线。
“这纹路……”他指尖一顿,“和疯老道之前踩过的脚印一模一样。”
叶寒衣眯眼:“那个满嘴糖葫芦的疯子?”
话音未落,雾里传来一阵走调的童谣,荒腔走板,像破锣刮锅底:
“糖葫芦酸,地宫门关——糖葫芦甜,活人别来捡——”
声音忽左忽右,最后从正前方飘来。一个佝偻身影缓缓浮现,披着烂麻布,腰间挂着十几个破葫芦,走路一瘸一拐,嘴里还哼着曲儿。
陆九渊没动,叶寒衣却冷声开口:“若真是守路人,说出三更火信。”
那身影停下,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黑牙。他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个破葫芦,倒出半截烧焦的桃符,木头已经炭化,但上面刻的“乾三爻”还能辨认。
陆九渊瞳孔一缩——那是他刚穿书时,在死牢里疯老道塞给他的东西,说是“保命三秒”,后来在西厂突围时用过一次,烧完就没了。
可现在它又出现了。
“行吧。”陆九渊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你赢了,说吧,大半夜拦路不是为了请我们吃糖葫芦吧?”
疯老道不答,只把桃符往地上一扔,抬脚碾碎。那一瞬,地面八卦纹突然亮起一道暗红光,转即消失。
“国师不是今世修成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刚才唱童谣的那个调子,“他是前朝覆灭时,借蛊虫钻进死胎肚子里转世的。”
林间鸦雀无声。
陆九渊刚想笑,却发现笑不出来。
“每辈子都选刚死的婴儿投生,落地就被秘养在九嶷山外庙里,记忆封在主墓心穴,非血月当空、地门微开不得启。”疯老道从破葫芦里掏出一枚锈铜铃,摇了一下。
无声。
但陆九渊脑中《大胤凶吉簿》忽然颤了一下,虽无新谶语浮现,可昨夜那句“白发换得一日春”竟在意识里闪出残影,字迹边缘泛着诡异的灰气,像被什么啃过。
“这铃……是引子。”疯老道盯着他,“你那本破书,也是他当年写漏的边角料。每条预言,都是他前世记忆的碎片反噬。”
陆九渊呼吸一滞。
“三日后,血月再临,地门将开一线。国师要去九嶷主墓,以活人精魄点燃骨灯,照见心穴封印,才能取回全部记忆。”疯老道眼神陡然锐利,“一旦成了,天地倒悬,规则重写。你们现在做的所有事,都会变成他剧本里的注脚。”
叶寒衣终于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守了三十七年。”他冷笑,“前朝守陵人,活着的最后一个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两人,转身往雾里走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只剩一串葫芦碰撞的闷响。
陆九渊站在原地,脑子嗡嗡作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,那里还留着昨晚写谶语时咬破的伤口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小块黑痂。
原来他们一直不是在拆BUG。
是在别人写的系统里,假装自己有权限。
“黑水沟村的事,先放一放。”叶寒衣突然道。她收刀入鞘,动作干脆,“仪式一旦完成,咱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陆九渊抬头看她。
她站在雾中,飞鱼服肩甲沾着露水,红绸静静垂在背后,眼神却像刀出鞘前的最后一息平静。
“你是想直接杀上九嶷山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是去外围潜伏,等他开祭那一刻,打断骨灯,毁掉活祭。”
陆九渊沉默两秒,撕下道袍一角,掏出朱砂笔快速写下三行字:**血月、骨灯、活祭**。笔尖划破布面,留下深深痕迹。
他把布条塞进怀里,拍了拍。
“行,改道。”他说,“不过下次碰见疯老道,记得问他糖葫芦到底甜还是酸——这情报听着太真,我反而怕是圈套。”
叶寒衣没接话,只往前走了一步,与他并肩。
雾还在,路已变向。
两人沿着南麓山道继续前行,脚下的石板渐渐被泥路取代,四周林木愈发密集,远处隐约可见一道断裂的山脊轮廓,在灰雾中若隐若现。
陆九渊摸了摸怀里的布条,又看了眼天。
月亮还没升到中天,但云层已经开始裂开一道缝。
就像某种倒计时,正在自动加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