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。
陆九渊踩着泥泞的山道,脚底打滑了一下,叶寒衣伸手扶了他一把,掌心贴在他后背补丁摞补丁的道袍上,没说话,只轻轻一推,让他站稳。两人走了一路,谁都没提疯老道的事,但那句“天地倒悬”像根刺,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。
“你说他要是真把骨灯点着了,咱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他剧本里的NPC了?”陆九渊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。
叶寒衣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打算当个开挂的BOSS?”
“贫道这双招子可是看过天书,尔等凡夫莫要造次。”他咧嘴一笑,顺手从怀里摸出半截桃木剑柄,在掌心比划了个叉,“不过今儿寅时,那本破书一个字没蹦,连烧火棍都不给我递一根。”
叶寒衣皱眉:“没更新?”
“对,静得像网吧断电。”陆九渊耸肩,“以前好歹来三行血字,今天倒好,直接进入离线模式。我怀疑国师那边已经开始清缓存了。”
两人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,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。墙皮剥落,屋顶漏风,门口石狮子只剩一只耳朵,另一只估计被野狗叼走了。庙门歪斜地挂着,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七扭八的符,写着“此地清净,闲人勿扰”。
“就这儿?”叶寒衣问。
“就这儿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通往九嶷主脉的必经之路,再往前十里才有人烟。国师想低调搞事,肯定得路过这儿探探风声。”
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,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,指着庙后那片古柏林:“你带人去十里外的草棚放把火,记得动静大点,最好让飞灰飘到山腰去。再安排几个嘴快的流民到处嚷嚷——‘西厂督主亲自带队搜山,追的那个道士受了重伤,躲进黑水沟废庙调息’。”
叶寒衣挑眉:“你就不怕消息传太快,把不该来的也引来?”
“怕啊。”陆九渊咧嘴,“所以我得让这伤看着真,又不能太真。”
他说完,蹲下身,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撮黑色粉末,是之前伤口结的痂磨成的,混了点朱砂和陈年香灰。他往墙角抹了几滴,又在神龛前撒了些,形成几处不规则的血斑。
接着,他抽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笔,在东墙上画了个残缺卦象——离火覆地,乾位断裂,坤位多一道裂纹,看起来像是强行推演中途力竭所致。
“你看这个卦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正常人看到会以为我在算什么大事,结果算一半吐血昏倒。懂行的就知道,这卦本身就有问题,离火压地,阴阳失衡,根本推不出结果。越是聪明人,越会觉得我露了马脚。”
叶寒衣扫了一眼:“你就等着他觉得你蠢?”
“对。”陆九渊笑得像个诈骗团伙培训讲师,“高手对决,不怕对手强,就怕对手觉得自己赢定了。我越像败犬,他越敢靠近。”
他把半截桃木剑柄丢在神龛底下,故意让断裂口朝外,角度生硬得不像自然折断,反倒像是情绪激动时摔的。
“好了。”他拍拍手,“诱饵上桌,灯光打起,就差主角登场。”
叶寒衣没再多问,转身消失在林间。不到半炷香工夫,远处山腰腾起一股浓烟,火光映红了低空云层。紧接着,隐约传来几声锣响,夹杂着百姓惊叫:“西厂来了!抓疯道人啦!”
陆九渊站在庙门口,望着那团烟火,喃喃道:“火候差不多了。”
他没走远,而是绕到庙后古柏林深处,找了一块风化严重的岩台趴下。这里视野开阔,正对着土地庙和前方山路。他掏出怀中的布条,再次默念三个词:**血月、骨灯、活祭**。
夜色渐深,雾重新聚拢,比先前更浓。
约莫两个时辰后,陆九渊耳朵一动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整齐得诡异。
不是一人,而是一队人,步伐一致,落地无声,唯有脚下枯叶被碾碎的声音规律得像钟摆。他们抬着一盏灯,灯罩由人骨拼接而成,火焰呈青灰色,摇曳却不灭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那队灰袍人走到土地庙前停下。领头者身形佝偻,披着灰白道袍,手持骷髅法杖,眼窝深陷如枯井。正是国师。
他站在庙门口,没进去,只是抬起法杖,轻轻一点地面。一道黑气顺着裂缝钻入庙内,片刻后,黑气缩回,缠上他的手腕。
国师嘴角微扬,似有笑意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道,“陆九渊重伤藏身,妄图推演破局之法,却因心脉受损,卦象崩坏,最终昏死于此……可惜,可惜。”
他说完,竟真的迈步进庙,逐一查看墙上的卦象、地上的血迹、神龛下的断剑。
陆九渊伏在岩台上,屏住呼吸。
他知道,这一步最关键——国师必须相信,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虚弱与失败。
可就在国师准备转身离去时,忽然停步,低头看向那半截桃木剑。
断裂的角度,太刻意了。
他眯起眼,法杖轻点地面,一圈波纹扩散开来。瞬间,庙内所有“血迹”泛起微光——真血含阳气,假血则泛阴灰。
其中三处发灰。
国师冷笑一声:“雕虫小技。”
但他没有离开,反而挥手召来两名灰袍人:“留下四人看守,若有人来探,立刻传讯。其余人,随我继续前行。”
队伍再度启程,方向正是九嶷山腹地。
陆九渊等他们走远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识破了?”叶寒衣悄然出现在他身旁,声音低沉。
“识破了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但我本来就没指望他全信。我只是要他觉得——我试图骗他,但我能力不足,破绽百出。这样一来,他反而会放松警惕,觉得我构不成威胁。”
“所以他继续走了?”
“对,而且走的是真路。”陆九渊望向远处山脊轮廓,“刚才我注意到了,他手下抬的那盏骨灯,焰心青灰无血丝,是假的。真正的仪式用灯,必须燃活人精魄,火焰带红。这是疑兵之计。”
叶寒衣眼神一凝:“他在试探有没有人跟踪?”
“聪明。”陆九渊笑了,“但他忘了,老子虽然没金手指撑腰,可脑子还在线。”
他爬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泥屑:“走,别跟太紧,三百步外缀着。记住,只看不碰,只听不动。等他把戏唱全套,咱们再掀桌子。”
两人悄然出发,借着夜雾掩护,一路尾随。
山路愈发陡峭,沿途出现多处异常——枯井无水却冒黑气,断崖边缘长满紫苔,踩上去软得像肉。国师队伍每到一处,都会停留片刻,由随从埋下某种骨钉,钉头刻着扭曲符文。
“反侦察手段。”叶寒衣低声道,“这些钉子能感应活人气息,误触就会报警。”
陆九渊点点头,改走高坡侧线,避开所有可疑区域。途中,他在一处地裂口边发现几枚新鲜脚印,步距均等,唯独每步比常人多出三寸。
“缩地步法。”他轻声说,“他本人走的这条路。”
两人据此锁定真正行进路线,始终保持三百步距离,不疾不徐地跟着。
直至凌晨时分,前方山势豁开,一片荒芜的石台显露眼前。石台中央立着一块残碑,碑文模糊,仅剩“祭星”二字依稀可辨。
国师一行在碑前十丈处停下,开始布置简单符阵。几根兽骨插在地上,围成圆圈,中央放置一盏新灯——这次,火焰呈幽蓝中透出血丝,微微跳动,仿佛有生命般呼吸着空气。
陆九渊伏在风化岩台之后,盯着那盏灯,低声说:“到了。”
叶寒衣已脱去飞鱼服外甲,只着一身黑衣,唐刀藏于背后,红绸缠腕,随时可振臂出鞘。她匍匐前进,借乱石掩护,悄无声息地逼近至残碑五十步内,找了个凹坑卧下。
陆九渊留在高处,手中紧握半截桃木剑,目光锁定国师一举一动。
风吹过石台,带来一丝腐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。
国师站在符阵外,抬头望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尚未完全洒落,但时间正在逼近。
陆九渊摸了摸怀里的布条,又看了一眼叶寒衣的方向。
一切就位。
只等那一刀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