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石台裂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腐土混杂的味儿。
陆九渊趴在岩台上,指尖压着一块碎石,轻轻敲了三下。声音不大,像夜枭啄树皮,短促、干瘪,却刚好卡在风停的间隙。
叶寒衣伏在五十步外的乱石堆里,耳朵一动,抬眼望来。
他没看她,只用脚尖把一块小石头往前推了半寸——那是他们之前说好的暗号:**动手**。
几乎就在同时,叶寒衣如猎豹般弹起,唐刀未出鞘,手腕一抖,缠在刀柄上的红绸“唰”地甩出,像条赤蛇直扑中央骨灯的支架。绸带末端打了个结,精准套住灯柱底部,猛力一拉!
国师正站在残碑前,手指掐诀,口中默念。黑雾在他脚下缓缓旋转,符阵边缘泛起幽蓝光晕。突然感应到能量扰动,他眉头一皱,法杖往地上一点,一道黑气瞬间凝成半透明盾墙,挡在骨灯前。
“啪!”
红绸抽在黑盾上,发出脆响,灯架晃了两晃,火焰猛地一跳,血丝乱颤。
就是这一瞬的波动——陆九渊已经从高坡跃下,半空中抽出腰间朱砂笔,手腕翻转,在空中划出一道残缺卦象虚影。离火覆地,乾位断裂,坤纹裂开三道细纹,正是他在土地庙画的那一卦。
虚影落下,撞进符阵气流中,原本稳定的阴气场顿时紊乱,地面兽骨插口处冒出缕缕青烟。
国师闷哼一声,转身怒视:“又是你这疯道人!”
话音未落,叶寒衣已落地,唐刀出鞘三寸,刀锋一挑,红绸回卷,顺势劈向国师右肩。刀未至,风先到,吹得他灰白道袍猎猎作响。
国师法杖横扫,黑气化掌迎上。两股劲风相撞,炸开一圈尘浪,叶寒衣借力后跃,落在枯树旁的一块巨石上,刀尖垂地,微微颤动。
陆九渊落地踉跄了一下,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,抬头咧嘴一笑:“贫道这双招子可是看过天书,尔等凡夫莫要造次。”
国师冷笑:“天书?你连寅时血字都收不到了吧?现在靠猜?”
陆九渊不答,眼睛死死盯着那盏骨灯。火焰呈幽蓝底色,血丝如脉络般游走,跳动节奏与常人呼吸相近,但每隔七息,就会轻微顿一下——像是心跳漏拍。
他蹲下身,用桃木剑柄蘸了点唾液,在地上画了个小圈,又点了三个点,分别标出枯树、残碑和骨灯的位置。然后脚尖轻踢,一块碎石滚到西北角。
叶寒衣眼神一凝,立刻明白:**真身不在阵心,在枯树后**。
她不动声色,忽然低喝一声,纵身扑向中央幻影,刀光如月破云,直斩而下。国师本能抬杖格挡,却发现是虚招——叶寒衣中途变向,脚尖在地面一点,整个人如旋风般折身扑向枯树!
“找死!”国师怒吼,仓促转身,法杖横挡。
“铛——!”
唐刀劈在骷髅法杖上,火星四溅。叶寒衣力道极大,震得国师手臂发麻,后退半步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
就在这刹那空档,陆九渊冲入符阵中心,不顾手掌被灼烧的剧痛,一把扯断两根兽骨连线。骨头断裂时发出刺耳的“咔嚓”声,整座符阵嗡鸣不止,地面裂开数道缝隙,伸出几只骨手抓他脚踝。
他一脚踹开,翻身退出,掌心已被符文烫出焦黑痕迹,渗出血丝。
国师踉跄站稳,低头看了眼骨灯,火焰已变得不稳定,忽明忽灭。他咬牙切齿,双手合十,口中咒语加快,袖中爬出数十只黑色蛊虫,落地即聚成屏障,迅速修补阵眼裂痕。
叶寒衣抹了把脸上的血污,将断掉的红绸重新缠回刀柄,布条勒紧,指节发白。她一步步向前,刀尖拖地,发出沙沙声。
“你说天命不可违……”她冷冷开口,“可你到现在,也没能安安稳稳念完一段咒。”
国师抬头,眼窝深陷如枯井,声音沙哑:“你们打断一次,我就重启十次。这座台子,本就是为我准备的祭坛。”
陆九渊喘着粗气站起来,举起半截桃木剑,指向对方:“那你重启的时候,记得交电费。”
他说完,从怀里掏出那块半旧的青铜罗盘,表面斑驳,刻痕模糊。他看也不看,直接将其插入阵眼裂隙。
“嗡——”
罗盘微微发烫,发出低频震动,仿佛与某种古老频率产生共鸣。符阵修复速度骤然减缓,骨灯火焰摇曳不定,像是信号不良的WiFi灯。
国师瞳孔一缩:“这是……守陵人的东西?”
陆九渊咧嘴:“捡的,不谢。”
叶寒衣不再废话,猛然提速,唐刀划出弧光,直取国师咽喉。后者急退,法杖横挡,却被她一刀劈开黑气护盾,逼得连连后撤。
陆九渊趁机绕到侧翼,盯着骨灯火焰的每一次跳动。他发现每当国师念咒加速,火焰血丝就会逆向流动一秒——那是施术者强行催动力量的征兆。
“姐,三点钟方向!”他大喊。
叶寒衣毫不犹豫,刀势突变,一个侧滑步切入死角,刀背狠狠砸中国师持杖手腕。
“咔!”
腕骨应声错位,法杖脱手飞出,插进地缝。
国师惨叫一声,单膝跪地,却仍张口嘶吼,脖颈青筋暴起,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也化作咒语。
陆九渊冲上去想抢骨灯,刚靠近就被一股阴风掀翻,摔在三步外。他挣扎起身,看见国师用左手抠进自己胸口,掏出一团裹着黑纱的心形物事,往骨灯里一塞。
火焰“轰”地暴涨,照亮整片石台。
叶寒衣也被逼退,刀锋卷了口,但她立刻调整姿势,双腿微屈,重心下沉,刀尖再次抬起,对准国师眉心。
陆九渊抹了把鼻血,站到她左侧,举起桃木剑,剑尖指向天空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叶寒衣侧头看他一眼,嘴角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两人一前一后,再度形成夹击之势。
国师跪在地上,右手垂落,左手捂着胸口黑纱团,呼吸沉重。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到来的爆发。
骨灯火焰忽明忽暗,映得三人影子在石台上扭曲交错,像一场未完的皮影戏。
风停了。
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只有那盏灯,还在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