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碎石照得发白,山风卷着灰打旋儿。
陆九渊背靠断柱坐着,左肩的布条已经换过,新包扎的麻布渗出淡淡血痕。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三清铃——铃铛裂了缝,摇不动了。又摸出朱砂笔,笔头干得像枯草,指甲一掐就掉渣。
“以后不用等寅时了。”他随口说,“那三行血字,估计也续费失败了。”
叶寒衣站在几步外,正把唐刀插回鞘中。动作有点慢,像是胳膊使不上劲。她没接话,只用拇指抹了下刀柄上的铜钱,七枚铜钱都在,一枚没少。
太阳升得高了些,照在祭坛废墟上。白骨静坐,法杖断口朝天,像个被扔掉的扫帚。远处林子里飞起一只乌鸦,叫了一声,又落进树影里。
“肉夹馍的事,还算数吗?”陆九渊站起来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。
叶寒衣看了他一眼:“十串。”
“成交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等下山第一件事,找摊子,加辣加香菜。”
两人沿着南麓山道往下走。路是古道,年久失修,石板缝里钻出野草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遇上几个穿飞鱼服的人,不是西厂旧部就是密探残兵,满脸风尘,脚步虚浮,见了叶寒衣也没跪,只抱拳低头,匆匆擦肩而过。
其中一人路过时低声说了句:“宫里……立新君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刚好够听清。
陆九渊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问:“什么时候?”
那人已经走远,背影摆了摆手,没答。
叶寒衣皱眉:“这么快?”
“不快。”陆九渊继续往前走,“国师死了,总得有人顶上。不然七大家族连演都不用演了。”
山路渐宽,进了官道。路边有座废弃驿站,木门半塌,檐角挂着破灯笼。驿站外蹲着个驿卒,正啃烧饼,见两人走近,抬头瞥了一眼,又低头咬饼。
陆九渊走过去,掏出一枚铜板放在地上:“听说新帝登基了?”
驿卒抬眼打量他,嘴里还嚼着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百姓怎么说?”
“百姓?”驿卒冷笑,“百姓只看龙袍不看人。告示贴得满城都是,说新帝仁德,万民同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可我表哥在礼部当差,他说登基那天,百官跪拜,皇帝站着不动,眼神直勾勾的,像被人提着线的傀儡。焚香时念的词也不是祖训,是‘天命不违’——跟那国师一个调。”
陆九渊眯起眼:“你表哥没看错?”
“他抄了记录。”驿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,递过来,“自己看。”
纸条上墨迹未干,写着:**太庙焚香三炷,口诵“天命不违”,声似故国师。**
叶寒衣接过纸条,手指一紧。
陆九渊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声:“好家伙,人死了还能远程登录?这波属于死后云同步了。”
他把纸条揉成团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咽下去:“现在知道为啥我不信系统了吧?系统崩了能重装,人心坏了,连回收站都清不干净。”
叶寒衣收起纸条碎片,望向京城方向。阳光照在护城河上,波光粼粼,映出皇城一角。
“我们拆了骗局。”她说,“却腾出了位置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陆九渊拍拍身上灰,“以前是国师当管理员,现在账号密码没人管,谁都能蹭网。”
两人沿官道继续前行,入京前最后一段路是护城河桥。桥下水流缓慢,浮着几片落叶。他们没走桥面,而是从侧边石阶下到河岸,在桥墩阴影里停下。
没多久,一辆轻轿从北边来,停在河边亭台前。轿帘掀开,下来个紫袍玉带的老者,手里拄着玉如意。接着又来五辆,陆续走出六人,全都穿着紫袍,配玉带,手中各持法器:青铜鼎、象牙笏板、鎏金盘……一字排开,站进亭中。
风把话送了过来。
“国师既除,神器虽散,然主弱臣强,正是我等执柄之机。”拿玉如意的老者开口。
“先稳住六部,再控禁军。”捧青铜鼎的接话,“新帝既已登基,只需一道诏书,便可封我等为辅政大臣。”
“他若不从?”拿象牙笏板的冷笑。
“他不会不从。”老者轻笑,“昨夜太庙焚香,便是明证——那身子还在,魂早换了。”
陆九渊蹲在桥墩后,听得一清二楚,小声嘀咕:“合着现在是双开挂?一个死后绑定宿主,一群趁机抢号。”
叶寒衣没说话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我们破了个局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结果发现,局外面还有大厅。”
“而且大厅里全是抢麦的。”陆九渊叹气,“早知道就不关服务器了,至少那时候还知道谁是管理员。”
亭中七人谈完便散,各自上轿离去。河面恢复平静,只剩浮叶打转。
陆九渊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叶寒衣问。
“还能去哪?”他抬头看皇城方向,“上线看看,这游戏到底谁在操控。”
两人沿河岸往城门走,步伐不急,却一步没停。
进城前,陆九渊忽然停下,从怀里摸出半截桃木剑,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边走边说,“要是现在冒出一行血字,写‘龙战于野血玄黄’,咱们信不信?”
叶寒衣瞥他一眼:“不信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。”她握紧刀柄,“这次我想自己选砍谁。”
陆九渊笑了下,没再说话。
城门口,守卫正在换岗。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响,隐约能看到城楼上贴着的新黄榜:**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,与民同庆。**
两人穿过城门洞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街角有个卖肉夹馍的摊子,炉火刚点,还没开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