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城门口的影子拉得老长,陆九渊和叶寒衣一前一后穿过门洞,街角那家肉夹馍摊子炉火正旺,可两人谁也没停下。
他们走得很慢,脚步却没停。一路从护城河桥墩听来的那番话,像块烧红的铁,烫在心口。
紫袍玉带,七人齐聚亭中,嘴上说着“执柄之机”,实则个个眼里冒绿光。什么稳定朝纲,全是屁话。那是趁着国师尸骨未寒、新帝魂不附体,抢着往龙椅边上搬椅子。
陆九渊拐进一条窄巷,蹲在墙根底下抠砖缝里的泥,嘴里嘀咕:“刚拆了服务器,结果七个路由器自己通了电,还连上了同一个WiFi。”
叶寒衣站在巷口,背靠着斑驳的墙,手搭在刀柄上,指头轻轻拨动那七枚铜钱。叮当两声,她眯起眼:“他们已经开始动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陆九渊站起身拍灰,“人一闻到权味儿,比狗都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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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西街,宁府密室。
七张紫檀木椅围成一圈,七件法器摆在膝前——玉如意、青铜鼎、象牙笏板、鎏金盘、乌木印匣、青瓷瓶、铁脊令旗。烛火摇曳,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拿玉如意的老者轻咳一声:“昨夜太庙焚香,皇帝念的是‘天命不违’,声调与国师如出一辙。可见其神已控其身,此乃天赐良机。”
捧青铜鼎的接口:“主弱臣强,我等若不挺身而出,朝纲必乱。”
“乱?”持象牙笏板的冷笑,“现在才叫乱?六部文书三日未通,禁军调度无人签印,百姓不知今夕何年。我们不出手,这江山就要塌成渣了。”
“所以?”端坐角落的铁脊令旗主人抬眼,“是要共拟一份辅政诏书?让天下人知道,是咱们七家撑起了大胤?”
“正是。”玉如意轻敲地面,三下清脆。
其余人不动声色,手中法器或点地、或轻撞、或悬空微颤。青铜鼎撞了两声,表示保留;乌木印匣磕了下桌角,算作默认;青瓷瓶纹丝不动,意思是你爱干你干。
没人全信,也没人退出。
最终,玉如意收手:“先控六部文书流转,再安插亲信入禁军枢要。以‘稳定’为名,行非常之事。若有异议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此刻便可离席。”
没人起身。
烛火跳了一下,照见七双眼睛,全都亮得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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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城南茶肆。
陆九渊穿着补丁道袍,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,面前摆着个卦摊,上书四个大字:**算命不灵退钱**。
他一边嗑瓜子一边瞅街对面那座气派府邸——宁家大门。每日申时,一辆青帷马车准时驶出,帘子半掀,露出一角象牙笏板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顺口接:“又来算姻缘?你这摊子开了三天,一个真客没有。”
“我在等一个会走路的公章。”陆九渊吐出瓜子壳,“只要它出门,就知道下一步往哪儿盖。”
小贩翻白眼走了。
陆九渊不动,继续盯着。不到一刻钟,又一辆挂铜铃的黑篷车从贺家巷出来,直奔兵部方向。他掏出怀里一块破布,在上面画了个圈,写上“申时,兵部,换印”。
这是第三天了。七家轮流派人出入,看似寻常,实则每趟都带着批文底稿或印鉴样本。有的去户部改粮册,有的去工部调工匠名册,甚至有人深夜摸进刑部档案库。
这不是试探,是铺路。
他收起破布,揣进怀里,拍拍屁股站起来,往城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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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庙在西郊,屋顶塌了一半,供桌上积满灰。香炉倒扣着,老鼠在梁上跑来跑去。
叶寒衣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角落,唐刀横放膝上,外披一件旧斗篷遮住飞鱼服。七枚铜钱在指尖来回滚动,像随时准备甩出去。
陆九渊推门进来,抖了抖肩上的灰:“查到了。六部近三日有十七份关键公文被篡改印鉴,其中九份涉及禁军调防,三份关于皇城守卫轮值表。”
“西厂旧部传回来的消息。”叶寒衣声音不高,“原本这些批文必须经内阁副签、御前用印才能生效。但现在……印是假的,签是代的,连送文的驿卒都被换了人。”
“所以说,他们不是想参政。”陆九渊咧嘴一笑,笑得有点冷,“他们是想直接当政。”
“而且动作很快。”叶寒衣抬头,“今晚就有两支边军要进京换防,名义上是护卫新帝登基,实际上是他们自家养的私兵。”
“哦。”陆九渊摸出半截桃木剑,在地上划拉,“那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冲进去,把那个拿玉如意的老东西砍了?省得他天天敲桌子装掌门人。”
“你要拦我?”叶寒衣看着他。
“当然要拦。”他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,“你现在冲进去杀人,他们只会抱得更紧。七个路由器本来信号打架,你一断网,他们立马组网成功,开启Mesh联动。”
她没说话,手指慢慢松开铜钱。
“让他们演。”陆九渊靠墙坐下,“让他们把戏唱全。等他们把‘辅政诏书’写好,印也盖了,兵也调了,百姓才发现——原来龙椅上坐着个提线木偶,底下站着七个穿紫袍的操盘手。”
“你想等他们犯错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我是想让所有人看清楚,谁才是真正的贼。”
外面天色渐暗,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残幡乱晃。
叶寒衣低头看着刀柄,忽然说:“这次我不想再等人动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九渊望着窗外,“但这次不能靠一刀解决问题。”
她抬眼:“那你靠什么?”
“靠他们自己。”他笑了笑,“靠贪心。”
庙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,一下,两下。
远处皇城方向,灯火初上,一片太平景象。
可在这破庙里,两个人静静坐着,像两枚埋进棋盘的钉子,等着风暴来临。
陆九渊最后说了句:“让他们把局布满,咱们再掀桌子。”
叶寒衣指尖轻抚刀刃,低声道:“只要别让我等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