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夫的梆子声还在远处回荡,一下,两下。
陆九渊忽然从墙角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屑。他没说话,先掏出怀里那支磨秃了头的朱砂笔,在供桌残片上划拉了几道,又低头盯着自己昨天画的那张破布地图看了半晌。
叶寒衣眼皮都没抬,手指搭在刀柄上,铜钱在袖口轻轻一碰,发出极细微的响。
“等不了了。”陆九渊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语,“七家已经开始改印、调兵、换人,再让他们演下去,戏台子都快搭到金銮殿门口了。”
叶寒衣这才睁眼:“你不是说要等他们把局布满?”
“布满是让他们犯错,不是让他们赢。”他咧了咧嘴,把桃木剑叼在嘴里,腾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,“现在得换个玩法——咱们不光掀桌子,还得先把桌子焊死,让他们想跑都跑不掉。”
她坐直了些,唐刀横在膝前,指节轻叩刀鞘:“说。”
“寅时血字出来了。”陆九渊眼神沉了沉,“三句:‘赤乌衔诏落市井’‘万民执炬照宫门’‘紫气东来非帝王’。”
叶寒衣眉梢一动:“又是天象?”
“不是天象,是人心。”他用朱砂笔尖点了点第一句,“你看这‘赤乌衔诏’,听着玄乎,其实就俩字——**传话**。谁传?百姓传。怎么传?不能靠官文,得靠嘴。”
“你想造谣?”她语气平平,没质疑也没冷笑。
“不叫造谣,叫**借势引流**。”他嘿嘿一笑,“老百姓信什么?信天降异象、童谣谶语、半夜鬼敲门。咱就把预言掰碎了,塞进他们爱听的壳子里。”
他拿起旁边一块炭条,在地上画了个圈:“比如,让街口那群啃糖葫芦的小崽子唱新童谣——‘赤鸟飞,紫衣危,夜里灯笼照京畿’。简单,顺口,小孩记得住,大人听了心里打鼓。”
叶寒衣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:“万一西厂抓人呢?说是妖言惑众。”
“所以得双线走。”陆九渊又掏出几张空白签文,在背面写写画画,“我在城南几个卦摊贴‘天示警兆’,内容只写‘衣紫者谋逆,火起于暗巷’,不点名,不指事,模模糊糊,但谁都懂。”
他抬头看她:“这时候就需要有人……默许这些流言活着。”
叶寒衣沉默片刻,指尖一弹,一枚铜钱飞出,钉入梁上木缝,稳稳立住。
“西厂外围那些旧部,我还能叫动几个。”她说,“他们会护着传谣的孩子,也会让某些衙役‘恰好’听见消息,再传给同乡亲戚。”
“完美。”陆九渊拍手,“舆情就像野火,一点火星就行。等全城都在议论‘紫衣干政’,七家哪怕真清白,也得被口水淹死。”
“可他们并不清白。”她接了一句。
“对。”他笑得有点冷,“所以我们不止放火,还得埋雷。”
他蹲下身,拿炭条在地图上标出几处位置:“第一,兵部后巷。贺家那个管印信的管家,每天申时三刻去一趟,假装送茶点,其实是递假批文。明天开始,让他多跑两趟,尤其挑禁军轮值前后。”
“引人注意?”她问。
“制造节奏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频率一乱,别人就会怀疑——他在急什么?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办?”
“第二?”她催。
“第二,离间。”他从怀里抽出一封空白信封,压低声音,“我会让人匿名寄信给七家中的两家,就说对方已经在密谈联手架空其余五家,还附上一份‘假行程表’——比如某位大人深夜去了谁家密室。”
叶寒衣嘴角微扬:“他们本就不信彼此,这点火星,够烧穿屋顶了。”
“第三,留个钩子。”他顿了顿,从腰间解下那本看不见的《大胤凶吉簿》的位置,仿佛能摸到它的边角,“我要在城东土地庙墙上,刻一句残诗:‘赤乌未至,紫影先亡’。”
“假预言?”她眯眼。
“诱饵。”他纠正,“等他们开始查这句诗是谁写的,就会顺着线索找到一个‘疯道士’的踪迹——也就是我。但他们追到一半,线索断了,只留下更多疑问。”
“让他们自己吓自己。”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聪明。”陆九渊竖起大拇指,“等‘赤乌衔诏’那天,百姓已经信了八分,七家内部互相猜忌,而我们……啥都没干过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叶寒衣忽然起身,走到门口望了眼外头渐浓的夜色:“你不怕拖太久?万一他们在你等应验前就动手清君侧?”
“怕。”他说得坦然,“但我更怕一刀砍下去,换来七个更团结的权臣。现在这样,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玩崩。”
她回头看他:“所以你是主谋,我是守门人。”
“没错。”他点头,“你不动手,但你在场。你的存在就是威慑——西厂没倒,督主还在,谁敢明着造反,就得掂量能不能扛住那一刀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把唐刀重新横放在膝上,七枚铜钱收回袖中,闭目养神。
陆九渊也没闲着,坐在墙角开始修改那首童谣。他咬破指尖,用血在草纸上重写了一句:“赤鸟啼,紫袍裂,谁点灯,照黑夜?”
写完念了一遍,摇头:“太文了,孩子记不住。”
又改:“红鸟飞,紫衣歪,哪家老爷半夜来?”
还是不满意。
最后写下:“天上火,地上走,穿紫袍的别抬头。”
他吹了吹纸,满意地收进怀里。
外面风更大了,吹得破庙残幡哗啦作响。
远处皇城灯火依旧,一片太平。
可在这间塌了半边顶的破庙里,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织成。
陆九渊靠着墙,手里捏着朱砂笔,眼睛闭上了,像是睡着了。
但他耳朵竖着,听着风里的动静。
等着明天第一声童谣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