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风还在吹,陆九渊耳朵动了动。
不是风声,是人声。
他睁开眼,天刚蒙蒙亮,檐角挂着一层薄霜。远处街巷里,一声清脆的童谣顺着北风飘进来:“天上火,地上走,穿紫袍的别抬头——”
他咧嘴一笑,翻身坐起,草鞋在地上蹭了两下,踩出个歪歪扭扭的八卦纹。
叶寒衣也睁了眼,铜钱在袖中轻响了一声,没说话,只抬手把唐刀往背后一挂,动作利落得像早醒了半个时辰。
“成了。”陆九渊摸出怀里的草纸,那句改过的童谣还在,字迹被体温烘得有点糊,“昨儿还怕小孩嫌拗口,结果第一个唱的是卖糖葫芦的老汉。”
他站起身,抖了抖道袍上的草屑,“老汉边走边哼,一群啃糖球的小崽子跟着学,三遍就会。现在整条西市都在传,连扫大街的瘸腿阿公都念叨‘紫衣要倒’。”
叶寒衣走到门口,眯眼望向城南方向。那儿有几缕青烟升起,不是炊烟,是香火味。
“签文贴出去了。”她说,“四个城门,六个集市,全有人在看。有个货郎说昨夜梦见赤鸟飞过宫门,翅膀一扇,紫袍碎成灰。旁边卖豆腐的当场烧了张黄纸祭天。”
陆九渊嘿嘿笑:“梦都是人编的,但信的人多了,就成了真梦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半截桃木剑,当笔一样在供桌残片上划拉,“咱们那点小手段,现在全发酵了。‘衣紫者谋逆’不点名,‘火起于暗巷’不指地,可谁穿紫袍?谁在暗处调兵?百姓心里都有数。”
叶寒衣转头看他:“他们信的不是你,是自己。”
“对喽。”他点头,“人最信的从来不是神仙,是‘别人也这么想’。一个说,两个听,三个传,十个就敢点火把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脚步声杂了起来。
不是官差的靴子声,是布鞋、草鞋、光脚板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。有男人扛着锄头,女人抱着孩子,老头拄着拐杖,一个个往城东方向去。
“听说土地庙墙上冒红光了。”一个农夫边走边跟同伴说,“昨儿半夜,樵夫路过看见的,那句‘赤乌未至,紫影先亡’自己浮起来,烧得半面墙通红!”
“可不是嘛!”旁边接话,“我表舅在兵部后巷值夜,说贺家管家这几天跑得勤,申时三刻必到,前天还提着个黑箱子,鬼鬼祟祟的。”
“紫衣干政,火起暗巷——这不就对上了?”
“咱不能等官府动手,自家得护自家!”
越来越多的人汇成流,手里拿着能拿的东西:铁叉、镰刀、火把、菜刀,甚至有人拎着烧红的铁钳。没人组织,没人下令,但他们目标一致——守城门,盯紫袍,防祸事。
陆九渊和叶寒衣一路跟着人流走,没说话,也没拦。
到了皇城角楼,两人顺势攀上去。这里是制高点,能看到整座京城的动静。
东门那边,几十个农夫排成队,举着火把来回巡;南市口,一群匠人正用废铁熔铸矛尖,炉火映得半条街通红;西坊巷口,几个老妪摆了香案,烧着纸钱念念有词,说是请“赤鸟护国魂”;北城墙下,连乞丐都抱团守夜,手里攥着磨尖的竹竿。
火光连成片,像一条条游动的河,围着皇城缓缓流淌。
陆九渊靠着墙,手里轻轻转着那支秃头朱砂笔。他没再写什么,也不用写了。
“火起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叶寒衣站在他旁边,望着底下那一片跳动的光。她一直搭在刀柄上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唐刀归鞘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低声道:“不是乱民,是兵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。
风从城楼上刮过,带着炭火味和人声。远处,童谣还在传:“天上火,地上走,穿紫袍的别抬头——”
一句接一句,越传越远。
陆九渊嘴角微扬,眼神却没放松。他知道,火能暖人,也能烧城。
可这把火,已经不是谁能随便扑灭的了。
叶寒衣忽然侧头看他:“下一步?”
他望着皇城深处那片沉寂的宫殿,轻声道:“等他们自己,把火引到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