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八卦纹还在发烫,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。
陆九渊蹲在朱雀门城楼角落,草鞋底沾着昨夜打斗留下的灰土和血渣。他没吭声,只用指尖在掌心轻轻一划,血珠立刻冒了出来。他蘸着血,在地上重新描那道纹路,一笔一画,慢得像是在写春联。
“火已烧尽,”他低声说,“灯要长明。”
叶寒衣站在高处,飞鱼服上还挂着断了的红绸条。她听见这话,眉头一跳,翻身就从瞭望台跃下,靴子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。她几步冲到陆九渊跟前,伸手就要去拦他的手腕。
桃木剑尖轻轻点在她眉心。
“别动。”陆九渊抬头看她,眼尾挑着笑,可那笑没到眼里,“我不是死棋,我是点灯人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向空中。那些早用朱砂画好的符线瞬间亮起,红得发紫,像是被火燎过的蛛网。
叶寒衣僵在原地,手还悬在半空。
“你要用自己的血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最灵的引子,不都是活人的东西?”陆九渊咧嘴一笑,嘴角带血,“再说了,我这身血,又不是白流的。昨儿个可是靠它躲过三波暗镖——命硬,经得起造。”
他说得轻巧,可身子已经晃了一下,扶着墙才站稳。
叶寒衣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转身,解下腰封。七枚铜钱一枚接一枚落下,按北斗七星的位置嵌进血纹缝隙里。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有些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这钱,”她说,“沾过西厂冤魂,也饮过叛贼血——今日,护一国安宁。”
说完,她退后半步,拔出唐刀,刀尖朝下,轻轻抵住地面。
陆九渊点点头,把桃木剑插进阵心位置。剑身颤了颤,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,像是老木头在风里呻吟。
“来吧,借点力。”他回头冲叶寒衣眨眨眼,“你砍人那么猛,送点气总不会小气。”
叶寒衣没理他废话,左手搭上他后背,真气缓缓输入。她脸色微微一白,左臂旧伤渗出血丝,可手没抖。
两人气息一接,地上的血纹骤然燃烧起来。
不是火焰那种烧法,是光——猩红的光顺着纹路爬升,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贯云霄。刹那间,整座皇城地底传来沉闷震动,城墙、宫门、街巷石缝中浮现出无数古老符文,像冬眠苏醒的蛇,一条条游动连接,织成一片浩瀚阵图。
天空裂开一道口子。
不对,不是裂开,是掀开了。
仿佛有人把天幕掀起来一角,露出后面流转的星河。那光幕垂落下来,如纱似雾,笼罩整个大胤疆域。北境雪原上放羊的老汉抬头愣住,江南水乡正摇橹的船夫停了桨,就连边关哨塔里的老兵都揉了揉眼,喃喃一句:“今儿个太阳……怎么是从西边照过来的?”
京城这边更热闹。
百姓原本还没散,见空中异象,先是吓了一跳,接着就有人认出了那光的颜色——祖庙年画里画的护国结界,就是这个金中透红的调子!
“结界起来了!”一个老头蹦起来喊,“大胤有救了!”
孩子点灯笼,老人焚香,街坊们自发排成长队往城门口挤。有人跪下磕头,有人抱着孩子往上举,还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干脆把摊子推到城楼下,免费分给守军和路人。
“太平了!太平了!”
欢呼声从朱雀街滚到东市,又从西坊传到北城根,一声接一声,越喊越齐。
陆九渊靠着女墙喘气,脸色白得像纸糊的窗。他咧嘴笑了笑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这次……没靠谶语。”
叶寒衣一手撑刀拄地,一手扶着他肩膀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她没说话,只是扫了眼全城。光幕流转,映在她眼里,像一片不会熄的火。
远处囚车正驶向大理寺,七大家族首脑缩在笼中,紫袍破烂,玉带断裂。经过城楼时,李家老太爷抬头看了一眼那通天光柱,猛地扑到栏边嚎叫:“不可能!这阵法早失传了!谁准你们动它的!”
没人理他。
押送官兵抬手一鞭抽过去,骂了句“闭嘴”,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孩童们提着灯笼绕着城楼跑圈,嘴里唱起新编的童谣:
“天上火,地上走,穿紫袍的别抬头;
如今换了新天光,家家户户吃肉夹馍香——”
陆九渊听着听着,差点笑出声,结果呛了一口血。
叶寒衣皱眉:“你还笑。”
“多喜庆啊。”他抹了把嘴,眼神却没离开那片光,“以前总想着怎么活过明天,现在倒好,能替别人想今天晚上吃什么了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值了。”
叶寒衣侧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扶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。
光幕稳定运转,如呼吸般起伏。整座城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掠过旗角的声音,和远处不知谁家小孩打了个饱嗝。
陆九渊眼皮越来越沉,最后靠着她肩膀,彻底合上了眼。
叶寒衣依旧站着,刀插在身侧,左手稳稳托住他后背。她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城楼尽头,盖住了那行被人踩模糊的血字——“该点灯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