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阴寒，草木含悲，连风都似被这生死别离的恸气冻住，只低低呜咽着掠过林梢。

苏子画怀中的楚离，体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冷下去。毒发的剧痛早已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，高热褪去，只剩刺骨冰寒，方才那几句断续的温言，已是他燃尽魂灵才挤出的微光。她紧紧抱着他渐渐僵硬的身躯，将脸颊贴在他冰冷泛青的额角，泪水早已流干，只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，在苍白脸颊上刻出刺目的痕迹。

他没有真的断气。

剧毒噬脏，却未立刻夺尽他最后一息生机，只将他困在生与死的夹缝里，受那千刀万剐般的凌迟之苦。胸腔微弱起伏，喉间时不时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，眉头死死拧着，即便是昏死，也依旧在承受着蚀骨的痛楚。

苏子画不敢动，不敢哭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只将他更紧地揽在怀里，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焐热他冰冷的身躯。她指尖颤抖着，一遍遍抚过他染血的眉骨、鼻梁、唇角，将这张刻入骨髓的容颜，一寸寸烙进心底。

谷外，汉军的呼喝声、甲叶碰撞声、马蹄踏碎枯枝声，越来越近。

韩信亲自入山搜捕，铁桶合围，层层推进，这方寸幽谷，早已是插翅难飞的死地。她听得清清楚楚，有人在喊：“搜仔细！楚离与那女子必藏在此处！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

可她此刻，早已无惧生死。

怕的从不是汉军刀兵，不是身首异处，不是千古骂名，而是怀中这个人，要在她面前，受尽毒发最后的苦楚，连一个安稳的离去都不能给。

“楚离……”她将唇贴在他冰冷的耳畔，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，“疼就哼出来，别忍着……我陪着你，一直陪着你……”

他似是有了一丝微弱的感应，长睫极轻地颤了颤，却再无力睁开双眼。只有指尖，在她掌心微微蜷缩，那是剧痛之下，本能的挣扎。

苏子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，痛得她几乎窒息。

她曾以草药救过无数伤兵，曾以奇术稳住过无数危重伤势，可此刻，面对这无药可解的剧毒，面对他日渐冰冷的身躯，她竟半点办法也没有。她空有一身智计机关，空有一手疗伤妙术，却救不回自己的夫君，护不住自己用命去爱的人。

她低头，看着他唇角不断溢出的淡黑血沫，那是毒液侵心的征兆，每多一滴，他便离死亡更近一步。她慌忙以衣袖去擦，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他，可血沫依旧源源不断涌出，染红衣袖，浸透布帛，烫得她魂飞魄散。

“都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一遍遍地忏悔，声音嘶哑破碎，“若不是我，你不会困在垓下，不会身中毒箭，不会受这般苦楚……我不该遇见你，不该入楚营，不该让你为我倾尽一切……”

“你是西楚战神，本该横枪立马，横扫天下，本该功成名就，安享余生，是我，是我毁了你……”

悔恨如毒，比他身上的箭毒更烈，一寸寸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
她忽然想起楚江初见，他率部驰援，银甲染尘，却身姿挺拔如松，一眼望来，便撞乱了她的心弦；

她想起军帐惊虫，他堂堂斩敌千万的将军，竟被一只毒蝎吓得跳上案几，狼狈又憨拙，惹得她笑出眼泪；

她想起市井糖糕，他笨拙地排队，将最甜的一块递到她手中，遇泼皮挑衅时，瞬间展露战神杀气，转头却又对她温柔如水；

她想起甲刻平安，她整理战甲时，意外发现那四个 tiny 却刻骨的小字，一瞬间泪落征袍，暖彻心扉；

她想起垓下阵前，他明知她是“死间”，却依旧不肯挥剑相向，反倒倒戈刺己，以血偿她，以命护她……

一幕幕，一帧帧，从初见至末路，从春暖至寒冬，尽数在眼前闪过。

他给了她三年乱世里最安稳的依靠，给了她满身污名中最坚定的信任，给了她千夫所指下最不顾一切的守护，给了她绝境生死间最滚烫赤诚的爱意。

而她，却连让他安稳离去都做不到。

“楚离，你疼对不对……”苏子画俯身，将脸埋在他颈间，声音哽咽，“我陪你，我陪你一起疼……你疼一分，我便替你受十分……”

她忽然抬起手，将自己的手腕凑到唇边，狠狠一咬！

齿尖刺破肌肤，鲜血瞬间涌出，她却浑然不觉疼痛，只将流血的手腕，凑到他干裂的唇边。

“你喝一点……就一点……”她泪如雨下，哀求着，“就算解不了毒，就算留不住性命，也让我陪你一起流血，一起受苦……别让我一个人，看着你疼，却什么也做不了……”

他毫无意识，唇瓣紧闭，只有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伤口，带起一丝微凉。

苏子画便一点点，将自己的血，渡入他口中。

温热的血，混着他唇角的黑血，交融在一起，像他们三年来，早已骨血相融，生死不分的情。

毒发越来越烈。

楚离浑身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，牙关紧咬，发出细碎的痛苦声响，脸色青黑更甚，连指尖都泛起死灰。那是剧毒攻心，经脉寸断的征兆，是生命燃尽前，最后的挣扎。

苏子画吓得魂飞魄散，慌忙按住他颤抖的身躯，一遍遍轻声哄着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童：“不疼了……不疼了……我在呢……楚离，看着我，睁开眼看看我……”

似是她的声音穿透了生死迷雾，这一次，他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。

眸中早已没有半分神采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败，视线涣散，却拼尽全力，一点点聚焦，落在她的脸上。

那一眼，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
“子……画……”

他气若游丝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，每一个字，都带着毒发的剧痛，却依旧是她熟悉的语调，依旧藏着那入骨不改的温柔与牵挂。

“我在。”苏子画连忙应声，将耳朵贴到他唇边，泪水再度决堤，“我在，我一直都在。”

“别……哭……”

他抬起手，指尖颤抖得厉害，每动一寸，都似耗尽全身力气，却依旧固执地，想要为她擦去眼泪。指腹冰凉，轻轻拂过她的脸颊，动作轻柔，一如往昔无数次，他为她拭去泪水的模样。

“我不疼……”

他撒谎，明明痛得浑身抽搐，却还要强装无事，哄她安心。

“一点……都不疼……”

苏子画死死咬住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泪水却汹涌而出，砸在他的手背上，滚烫灼人。她知道，这是回光返照，是他最后的时光，她不敢哭，不敢闹，只想安安静静地，陪他走完最后这一程。

“好，你不疼，一点都不疼。”她哽咽着，顺着他的话，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，贴在自己脸颊，“我们不疼，我们再等等，等天亮了，我们就回楚江，回我们的塞外桃源，你牧羊，我煮茶，再也不涉乱世，再也不沾刀兵……”

“好……”

楚离唇角扬起一抹极浅、极满足的笑，眸中混沌的灰败里，映出她泪流满面的容颜。那是他一生守护的姑娘，是他倾尽一切去爱的人，是他到死，都放不下的牵挂。

他想说，下辈子，我还要在楚江渡口等你；

他想说，下辈子，我不怕虫，不怕雷，只做你的普通人；

他想说，子画，平安，一生平安……

可话到喉间，却再也无力说出。

指尖缓缓从她脸颊滑落，无力垂落。

那一点仅存的微光，从他眸中彻底熄灭。

胸腔微弱的起伏，彻底静止。

最后一丝温热，从他身躯上散尽。

蚀骨的剧毒，终于燃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。

这个生于楚地、长于军伍、横扫千军、宁死不屈的西楚战神；

这个为她逆天下、为她刺己身、为她挡毒箭、为她倾尽一生的楚离；

这个怕虫、怕雷、会笨拙雕玉、会为她烧火做饭、会把爱意刻在甲胄里的楚离；

终究，还是走了。

永远地，离开了她。

“楚离……”

苏子画僵在原地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，连呼吸都忘了。她怔怔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，看着他唇角那抹未散的温柔笑意，看着他彻底冰冷的身躯，许久，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“楚离——！”

哭声冲破幽谷寂静，悲怆凄厉，响彻山林，惊起林间宿鸟，振翅纷飞，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护她一生的男人。

她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躯，将脸埋在他颈间，感受着那再也没有温度的肌肤，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，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容颜，仿佛这样，就能将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。

谷口，汉军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，兵刃寒光，透过林隙照入谷中，刺眼夺目。韩信的声音清晰传来，带着一丝惋惜，一丝沉郁：“进去吧。”

死亡，已至眼前。

可苏子画却浑然不觉，她的世界里，早已没有汉军，没有垓下，没有乱世，没有生死。

只有怀中这个冰冷的人，只有这段从楚江初遇到寒谷别离，三年刻骨，一生痴绝的情。

她缓缓低头，在他冰冷的唇角，落下一个极轻、极柔、极疼的吻。

吻去他唇角的血沫，吻去他眉间的痛楚，吻去这乱世所有的悲欢离合。

“楚离，等我。”

“黄泉路远，我陪你一起走。”

“生不同衾，死亦同穴。”

“这辈子，下辈子，下下辈子，我都要找到你，都要做你的苏子画，再也不分开。”

幽谷风悲，草木垂泪。

毒发蚀骨，痛断肝肠。

相顾含泪，终是永别。

这一曲楚江离画，唱到此处，已是生死相隔，泪尽魂归。

唯有那枚雕工拙劣的玉兰玉佩，静静躺在他掌心，在残阳之下，泛着最后一缕温柔的光，见证着这段，惊天地、泣鬼神、千古不磨的乱世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