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城楼檐角，陆九渊的肩膀被一件沉甸甸的东西压住。他眼皮动了动，没睁眼，嘴里先蹦出一句：“谁给我盖的？我这身道袍虽破，好歹也是开过光的，不兴搭俗物。”
叶寒衣没理他，只把外袍边角往他肩头掖了半寸，飞鱼服上的铜扣擦过青砖发出轻响。她坐在他侧后方，唐刀横在膝前，刀鞘裂了一道缝，是昨夜结界启动时震的。
“你睡得跟死猪似的，”她淡淡道，“我还以为你魂儿被阵法吸走了。”
陆九渊这才撑着女墙坐直，手一摸腰间，三清铃还在，晃了两下，声音哑了。他咧嘴一笑：“贫道命硬，阎王点名都点不中。倒是你，站了一夜，腿不酸？”
“酸。”她说完就闭上了眼，呼吸比刚才稳了些。
两人没再说话。天彻底亮了，护国光幕悬在空中，金红交织，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罩住了整座京城。街巷里传来动静——哪家孩子踢翻了尿盆，哪户主妇骂街，还有早点摊支锅的声音，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了老远。
忽然，光幕抖了一下。
不是震动，是内部泛起涟漪，像有人往水里扔了颗石子。陆九渊眯起眼，指着东南角：“看那儿。”
光幕上浮现出影像：一间密室，墙上贴满符纸，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正跪在骷髅法杖前念咒。下一瞬，他七窍冒黑烟，整个人从内往外烧起来，火是暗绿色的，烧得干脆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，只剩下一堆焦炭。
“哟，”陆九渊啧了一声，“自燃了。”
西北方向又起波澜。荒庙里，三个披麻戴孝的人围着土坛磕头，嘴里念着“国师庇佑”。光幕映出的画面里，他们头顶突然裂开细纹，像是瓷器炸釉，紧接着脑袋“砰”地炸开，血混着脑浆溅了一墙，尸体还保持着跪姿。
“这回是爆头。”陆九渊数着，“二比零。”
西南角，一条江边，有人背着包袱狂奔，眼看就要跳上小船。地面突然窜出几道血色符文，藤蔓一样缠住他脚踝，硬生生把他拖进地底。水面只留下一圈涟漪，和一只浮着的草鞋。
“逃兵落网，判罚成立。”他拍了下手，“全场通杀。”
叶寒衣睁开眼，看了片刻，低声说：“都是曾与国师勾连之人。有的替他藏过法器，有的帮他在民间散播谶语，有的甚至偷偷祭炼过他的替身偶人……现在，全被大阵反噬。”
“不是我杀的。”陆九渊望着那些逐渐消散的黑烟，嗓音低了些，“是这天下不容他们了。以前他们躲在暗处，借着乱世吃人血馒头，现在天亮了，藏不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下：“就像早市卖假秤的，平日神气，城管一来，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叶寒衣没笑，但嘴角抽了抽。她看着城下街道，百姓已经开始摆摊，肉夹馍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。几个小孩举着纸糊的灯笼跑过，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，歌词全是“紫袍坏蛋被打跑，白馍加肉吃到饱”。
“从此西厂不必再追‘影子’。”她轻声说，像是对自己讲。
“那以后追啥？”陆九渊歪头看她。
“追太平。”她把刀往身边一放，盘膝坐下，背靠城墙，“也追你这种不守规矩的疯道人。”
“哎哟，这话听着像要给我发编制？”他故意拖长音。
她懒得接，闭上眼调息。阳光照在她左臂旧伤上，结的痂微微发亮。
陆九渊也不闹了。他靠着女墙，慢慢滑坐到地上，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桃木剑。剑尖插在砖缝里，像是临时拐杖。他仰头看天，光幕缓缓流转，云都被染成了暖金色。
“总算……”他喃喃，“不用再半夜爬起来看血字猜谜了。”
以前每天寅时，他都要缩在角落等《大胤凶吉簿》更新，三行血字烧完就消失，看得懂是运气，看不懂是常态。现在那本破手札再也没出现过，脑子里空荡荡的，反而踏实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，昨晚画符划的口子还没好，结了层薄痂。他用另一只手指蹭了蹭，有点痒。
城楼下传来喧哗。一群百姓围在朱雀门前，有人抬着香案，有人捧着供果，说是来谢“点灯人”。官兵拦着不让进，双方争执几句，最后还是放了几个人上来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领头的是个老头，颤巍巍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夹馍，走到陆九渊面前，双手奉上：“神仙，您救了咱们，吃口热的吧。”
陆九渊愣住，抬头看叶寒衣。她睁了眼，面无表情，但眼神里透着两个字：**你惹的，你接。**
他干笑两声，接过碗：“这……多不好意思，其实我没干啥，就是血出得多点儿。”
老头摇头：“您别谦，我们都看见了，光柱是从您站的地方升起来的。您是活神仙！”
旁边妇人插话：“我家娃昨儿夜里发烧，今早醒来就好了！大夫说邪气退了！”
“我家狗都不叫魂了！”
“我爹的风湿痛三天没喊疼！”
“连我家耗子都搬家了，肯定是怕被照死！”
七嘴八舌吵成一片。陆九渊一边啃馍一边点头，含糊应道：“对对对，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，就归功于人民群众的想象力。”
叶寒衣终于忍不住，偏过头去咳了两声，肩膀微抖。
人群待了一会儿才散。临走前，老头回头鞠了一躬：“神仙，往后咱街口给您立个牌位，天天上香！”
“别！”陆九渊差点呛住，“我活着呢！立牌位多晦气！改成摆摊就行，十串加辣加香菜，记住了啊！”
人走远了，城楼又安静下来。风拂过三清铃和铜钱，叮当轻响。陆九渊吃完最后一口，把油纸团成球，精准扔进墙角簸箕。
“你说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以后会不会有人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？比如‘疯道人亲传弟子’，‘看过天书残页’之类的。”
“会。”叶寒衣睁眼，“然后被真正的百姓拿菜刀砍出门。”
“那还挺正能量。”他笑了笑，仰头靠回墙上。
两人不再说话。阳光晒得人发懒，远处钟鼓楼传来报时的钟声，九响，辰时已到。街上越来越热闹，货郎吆喝，孩童追逐，连乞丐都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盹。
护国光幕依旧稳定运转，像一层无形的壳，把这座城轻轻包住。天上没有黑云，地下没有裂缝，也没有谁再念叨“天命不可违”。
陆九渊闭上眼，听见风吹过耳畔，带着早点摊的香气、孩子的笑声、还有身边那个女人平稳的呼吸。
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干净的街上，两边都是开门的铺子，没人戴面具，没人藏刀，也没有谁半夜爬起来写血字。
这梦不玄乎，也不热血，就是普通。
但他知道，这最难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