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阳光铺满宫城瓦檐,陆九渊踩着石阶往偏殿走,草鞋底沾的泥渣子在青砖上留下几个灰印。叶寒衣跟在他半步后,飞鱼服换成了素色直裾,腰间那柄唐刀也不见了影儿。
“你这身打扮,进宫门时守卫没拦你?”陆九渊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我说是来领赏的。”她声音平得像湖面,“新任监国府缺个烧火丫头,我来应征。”
他笑出声,三清铃晃了两下,哑得只剩闷响:“那你可得把灶台扫干净点,别让老鼠啃了奏折。”
偏殿里没人,只一张长案摆着几摞空白纸卷和一方砚台。陆九渊一屁股坐上案角,顺手抓过毛笔,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:“暂设监国府,理事官由地方举贤、中枢共议;裁西厂密探为巡安使,明察民隐,不许半夜踹门查户口。”
叶寒衣站在窗边,手指轻轻拨开一线窗棂,外头御道上已有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走过,脚步比前些日子稳当多了。
“武备也不能空着。”她转过身,“开放武举,寒门子弟皆可投帖参试,考策论也考刀法。兵权不能再攥在几家手里。”
“好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再加一条——三年内减免两浙、荆湖赋税,灾年以工代赈,修驿路、疏河道,让百姓有活干,有钱赚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一句:“严禁官员私蓄死士,违者连坐。谁想养刺客,让他自己去菜市口练手。”
叶寒衣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还真记仇。”
“不是记仇。”他把笔搁下,揉了揉手腕,“是以前躲在破庙看血字的时候就想通了——天下乱,不是因为天要亡它,是因为有人靠乱吃饭。现在饭碗砸了,该换人端锅了。”
两人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,是个老宦官在清理落叶,动作慢但认真。
“你说,这些事真能落地?”叶寒衣忽然问。
“能。”陆九渊语气笃定,“因为你我现在站在这儿说话,而不是被人押着砍头。七大家族倒了,国师烧成骨头渣,剩下的人要么装死,要么想活命。这时候推新政,就像往刚熄火的炉膛里吹风——看着没动静,其实底下还有红炭。”
他拿起纸卷翻了翻,合上,随手丢回案上:“交给能做事的人就行。咱们本就不是庙堂人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指尖结痂的伤口上,“那你之后打算去哪儿?”
“先歇几天。”他说,“听说江南春茶下来了,想去看看能不能白嫖一壶。顺便打听哪家肉夹馍最地道,十串起步的那种。”
叶寒衣没接话,转身出了偏殿。他跟着走出去,发现她没往宫门走,而是拐向御园方向。
湖面平静,倒映着飞檐翘角。柳条刚抽嫩芽,风一吹,扫过水面画出细纹。
“我娘死于干政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“他们说女子不得涉权,可若没人去争这个权,规矩永远改不了。”
陆九渊站到她身边,没看她,只盯着水里的影子:“你现在不用争了。今天定下的制度,将来哪怕是个绣花女,只要读得书、考得试,就能穿官靴上朝堂。这不是刀劈出来的路,是用章法垒出来的门坎。”
她轻笑一声:“听你这么一说,倒像是真有点意思。”
“当然。”他咧嘴,“等三个月后监国府运转顺畅,咱们就撤。你想晒太阳,我想睡懒觉,谁爱当英雄谁当去。”
“到时候……”她望着远处宫墙外蜿蜒的小道,“你也别再半夜爬起来画符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他拍拍腰间空荡荡的布袋,“那本破手札早就不冒血字了。我现在脑子里清净得很,连梦都是香的。”
湖边立着个小炭炉,是守园太监用来煨茶的。陆九渊走过去,把那卷写满策论的纸塞进去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,舔着纸角卷成焦黑。
“该烧的都烧了。”他说。
叶寒衣看着他:“下一步,去哪?”
他没答,只是笑了笑,望向宫门外那条出城的小道。柳絮正随风飘起,有一团落在他的肩头,像一小片未化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