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落在肩头那会儿,陆九渊正盯着宫门外的小道发愣。风一吹,那团白毛滚到脚边,他低头看了眼,没动。
身后宫墙高耸,监国府的牌子刚挂上去还没刷漆,几个小吏抱着卷宗进进出出,脚步比前些日子轻快多了。他没再往里走,转身回了偏殿后头那间临时落脚的厢房。
屋里空荡荡的,草席铺地,墙上挂着半截桃木剑,是他以前当笔使的。他蹲下身,习惯性伸手去摸腰间布袋——那里原本该有朱砂笔、黄符纸、罗盘残片,现在啥也没有。手指碰了个空,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声,躺回去继续睡。
这一觉睡得踏实,没梦到血字,也没听见三清铃响。
醒来时日头已经斜了,窗外扫地的老太监换了人,新来的动作麻利,哗啦啦推着竹帚,把满地柳絮扫成一堆。陆九渊坐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咔吧响两声,浑身上下哪都疼,但不是那种被追杀追出来的酸痛,是真真正正熬完大工程后的累。
他拎起墙角那个破包袱,抖开一看,里面就几件粗布衣裳,一双自己编的木屐,还有个豁口的陶碗。行了,够用。
推开院门,叶寒衣已经在等了。她没穿飞鱼服,也没束高马尾,一身素麻长裙,头发松松扎着,手里提了个竹篮,看着像哪家准备下田的妇人。
“你这身,进山能采蘑菇不?”陆九渊咧嘴。
“能剁你脑袋。”她眼皮都没抬。
两人并肩往城门走,一路上没人认出他们。走到南街口,有个卖糖豆的老妪看见陆九渊,眯眼打量半天:“哎哟,这不是那天在土地庙算卦的道士吗?我孙子唱童谣就是跟你学的!”
旁边几个孩子闻声围过来,叽叽喳喳喊“神仙叔叔”。陆九渊从包袱里抓出一把糖豆分了,笑道:“贫道早就不算神仙了,现在只想找个山头晒太阳。”
孩子们哄笑着跑开,老妪还在念叨:“你们可别走啊,朝廷还得靠你们撑着呢。”
话音未落,叶寒衣已走过石桥,停在路边一块青石上。她摘下腰间一枚铜钱,轻轻放在石头表面。那是她戴了多年的暗器,七枚之一,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我的刀,收了。”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陆九渊跟上去,路过一家肉夹馍摊子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他停下脚步,摸了摸空荡荡的荷包,叹口气:“十串加辣加香菜的梦想,怕是要推迟到下辈子了。”
“山上野兔多。”叶寒衣淡淡道,“你会剥皮不?”
“我会画符驱邪,你说我能干啥?”
出了城门,官道渐渐变窄,两旁槐树成荫,蝉鸣聒噪。再往后是土路,踩上去软塌塌的,草鞋底沾泥,走几步就得蹭蹭石头刮掉。他们走得慢,也不急。
傍晚时分进了山坳,溪水声先传了过来,叮咚作响。林子密,阳光漏下来斑斑点点,照在苔藓上绿得发亮。陆九渊四处瞅了圈,指着一处背风坡:“就这儿吧,风水不错,至少不会半夜塌方埋人。”
两人动手搭窝棚。木头现砍,树枝做梁,茅草盖顶,歪歪扭扭像个狗窝。陆九渊拿桃木剑当柴刀劈柴,结果手一滑,“咚”地砍中脚背,跳着脚骂:“谁造的这破剑,当兵器不像兵器,当工具又他妈不利索!”
叶寒衣站在边上,绷了半天,终于“嗤”地笑出声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实在。
灶台是拿石块垒的,中间掏空烧火。叶寒衣捡来干柴,陆九渊划火镰点火,连试三次才燃起来。水是溪里打的,米是包袱里带的,煮了一锅糊粥,半生不熟,底下还焦了。
他们坐在溪边石头上吃,谁也没嫌弃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味和湿气,远处山影黑压压一片,星子一颗颗冒出来,映在水面晃。
吃完饭,陆九渊把碗搁一边,仰头看天。“你说咱俩这辈子,是不是挺魔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前几天我还得靠血字活着,现在连做梦都不带预警的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你也觉得清净?”
“比听人喊‘督主饶命’强。”
他乐了,躺倒在草地上,双手枕着后脑勺。“明天我打算开块菜地,种点萝卜白菜。你要愿意,可以教我怎么用刀削土豆,别一刀见血就行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
夜深了,虫鸣渐歇。他们没再多话,各自钻进窝棚,躺在草垫上。陆九渊翻了个身,听见外头树叶沙沙响,还有溪水流动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,心想:原来睡觉前不用算明天会不会死,是这种感觉。
第二天一早,他扛着锄头站在坡上,望着那片荒地。锄头是临时削的,木柄歪,铁头锈,但他握得很稳。
叶寒衣挎着竹篮从林子里出来,发梢沾着露水,说今天要去采些野菜,顺便看看有没有能编筐的藤条。
陆九渊点点头,抡起锄头砸向硬土。第一下没刨动,第二下崩飞一小块泥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山林间,雾气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