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爬过山脊,林子里的雾气还懒洋洋地贴着草皮打转。陆九渊蹲在半亩荒地前,锄头高举过肩,砸进硬土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虎口发麻。
他甩了甩手,嘀咕:“这破铁片子,刨地不如菜刀顺手。”
锄刃卡在石缝里,他拔出来一看,锈得像被狗啃过。但也没换,只是把木柄往肩上一扛,继续往下翻。泥土翻开一股潮腥味,蚯蚓扭着身子钻回黑壤。他一边干一边哼,调子跑得没边:
“城南有个卖馍的,十串加辣不要香菜——哎哟!”
锄头又磕石头上了,这次差点脱手飞出去。他揉着膀子直起身,抹了把汗,眯眼看向坡下那条小溪。
叶寒衣正从林子深处走出来,竹篮挎在臂弯,里头堆着野菜、菌子,还有几根带露水的藤条。她脚步很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,可人还没露全,陆九渊就听见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铁锈味。
不是新锄头那种,是兵器沾血后没擦净的陈年铁腥。
他没回头,反而弯腰捡起一块碎石,随手扔向窝棚门口那片松软泥地。石子落地,留下一个浅坑,边缘微微塌陷。
有人动过这片土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锄头挪到右脚侧,斜插进地里,像是随手一放,实则一抬腿就能抄起来当家伙使。
叶寒衣走近了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放下篮子,蹲下开始整理田垄。她没说话,手指拨弄着杂草,动作自然得像从前十年都在干这个活儿。可她的肩膀绷着,耳朵朝密林方向偏了半寸。
鸟不叫了。
刚才还有一只山雀在头顶枝头扯嗓子,现在连个屁都没放。风一吹,树叶哗啦响,底下却静得反常。
她指尖顿住,轻轻捏起一片草叶——叶尖有折痕,不是动物啃的,是靴底碾过去的。
她慢慢抬头,目光扫过右侧那片灌木丛。那儿太安静了,连蛇爬过的窸窣都没有。
陆九渊还在刨地,哼的小曲都没断,可锄头落点变了节奏,三下重两下轻,像在打暗号。他眼角余光瞥见叶寒衣右手悄悄滑向腰间,那里空空如也,但她站的位置,正好背靠一棵老槐树,树皮皲裂,抓一把能当武器用。
两人谁也没看谁,可都知道——来了。
不是野兽,是人。带着家伙来的。
林子东面坡顶,一道人影缓缓立起。灰红飞鱼服,袖口鼓囊囊藏着东西,脸上蒙着张惨白人皮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,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西厂叛徒站在岩石上,嘴角咧开,声音不高,却顺着风送了下来:“陆道长,锄头使得还顺手吗?要不要我送你一副铁镣,配这套农夫行头?”
陆九渊停了手,抬起脸,冲他笑:“哟,这不是我西厂的熟面孔嘛?怎么,朝廷裁员了你也混不上编制,跑山里当山大王来了?”
那人不答,只是一挥手。
林子四周窸窣作响,十几个黑衣人从树后、石后、草丛里冒出来,弓弩上弦,刀出半鞘。他们没穿官服,但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是旧日西厂番子。
叶寒衣依旧蹲着,指尖捻了捻土,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井底捞出来的铁块:“你背叛的时候,想过今天?”
“想过。”那人冷笑,“所以我特意挑了个没刀的日子来。让你亲眼看着他死,比我自己活命痛快多了。”
陆九渊耸耸肩,把锄头扛回肩上,像是准备继续干活:“那你可算错了,贫道这双手,拿过桃木剑,扛过罗盘,现在抡锄头,哪样不是杀人利器?你信不信我现在能用这破铁片子给你表演个‘锄头劈脑壳’?”
没人笑。
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西厂叛徒站在高处,盯着他们俩。一个手里只有锄头,一个赤手空拳,可他们站的位置,一个斜对窝棚出口,一个背靠大树,中间隔着五步空地,刚好形成互援之势。
他眼神一沉,手缓缓举起。
弓手们搭箭上弦,金属机括“咔”地一响。
陆九渊低头看了看锄头,又抬头看了看天,叹口气:“早说嘛,我还以为今天能种完这块地呢。”
叶寒衣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目光锁定岩石上的身影,一步,横移半尺,恰好挡在陆九渊侧前方。
风穿过林子,吹动她的麻布裙角,发梢微扬。
她没说话,但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,静静地等着对方先出招。
西厂叛徒的手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挥下。
林中死寂,连虫鸣都停了。
陆九渊忽然咧嘴一笑,举起锄头,轻轻敲了敲地面:“要不……你先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