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府的衙署在宣德坊,距离皇宫不过三条街。
陆沉一大早就出了门,穿过半个天启城,来到了宣德坊。这一带明显比城南安静了许多——街上行人不多,但每一个人的穿着打扮都不简单。圆领公服、展脚幞头、腰间的金鱼袋银鱼袋……这里是天启城的权力中心,住的不是高官就是贵胄。
天机府的大门很好认——两扇朱红色的大门,门上钉着铜钉,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,比人还高。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天机府”三个大字,字体端正严肃,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大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守卫,穿着黑色劲装,腰佩横刀,目光如鹰,浑身散发着修行者特有的灵力波动——至少都是三重凝元。
陆沉在天机府门前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领。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——虽然还是那件交领麻布长袍,但洗得很干净,头巾也重新裹过了。他知道自己的穿着在天启城算不上体面,但娘亲说过,“人穷志不穷,腰杆子要挺直”。他把腰杆挺得笔直,然后大步走了上去。
守卫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身上。为首的一个守卫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,语气不善:“天机府重地,闲人止步。”
“这位大哥,”陆沉笑着拱了拱手,“在下陆沉,从梁州路云溪县来,有要事求见天机府知事楚衡楚大人。”
守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楚知事日理万机,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有公文吗?有引荐信吗?有预约吗?”
“都没有。但我有这个。”陆沉从怀里掏出那块碧绿的玉佩,托在掌心。
守卫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他显然感觉到了玉佩中蕴含的灵力——那种品质的灵力,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走进了大门。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大门重新打开,走出来的不是那个守卫,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。此人身材修长,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如刀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恰好一样长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腰间挂着一块银色的令牌,上面刻着“天机”二字。
陆沉的灵力感知告诉他,这个人的修为至少在六重碎虚——比他高了三个等级。
男子走到陆沉面前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,然后落在他手中的玉佩上。他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——很细微,但陆沉捕捉到了。那是一种认出了某样东西的表情。
“你是谁?”男子问,声音低沉而干练。
“在下陆沉,云溪人。”
“这块玉佩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家母所赐。她让我来天启城找楚衡楚大人。”
男子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几息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陆沉跟了上去。
天机府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穿过一道影壁,是一个宽阔的庭院,庭院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冠如盖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银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,看起来是平时议事或休憩的地方。庭院四周是回廊,回廊两侧是一间间房屋,有的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的人在伏案办公;有的门关着,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灵力波动——大概是在修炼或者审讯。
陆沉跟着黑衣男子穿过庭院,又过了两道门,来到了一座独立的小院。小院很安静,种着几丛翠竹,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。院中有一方小池,池里养着几尾锦鲤,红白相间,在水中悠然游弋。池边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一套茶具,茶壶里还冒着热气——看来主人刚刚喝过茶。院中有一间书房,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。
黑衣男子在门口停下,叩了叩门框:“知事大人,有人求见。”
“进来。”
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,不高,但很沉稳,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——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,只剩下浑厚和沉静。
陆沉跟着黑衣男子走进书房。书房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三面墙都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册和卷轴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大书案,案上堆着几摞公文,一方砚台,一支搁在笔架上的毛笔。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大约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圆领公服——三品以上才能穿紫色。头戴展脚幞头,腰系金带,佩金鱼袋。面容方正,颌下蓄着短须,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儒雅而威严的气质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平静的水面下不知道藏着多少东西。
楚衡。天机府知事。从三品。
陆沉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人打了个分——气质九分,威严八分,看起来靠不靠得住……暂时不好说。
楚衡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。他先是看了看陆沉的脸,然后目光微微一凝——那种凝滞只持续了一瞬,但陆沉捕捉到了。那是一种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的表情。
“你就是陆沉?”楚衡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是。”陆沉行了一个叉手礼,“楚大人,家母让我来找您。”他把玉佩双手递了过去。
楚衡接过玉佩,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。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“楚”字,眼神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在翻涌——像是怀念,像是感慨,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锦书……她还好吗?”楚衡问。他没有称“苏娘子”或“令堂”,而是直呼其名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近。
陆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“我娘很好。就是脾气还是那么大。”
楚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意。“她的脾气,从小就大。”他把玉佩放在桌上,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身上,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,像是在端详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你长得像你娘。”他说,“但眉眼之间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微微摇了摇头。
陆沉心里一动。楚衡没说完的那半句话,大概是“但眉眼之间像你爹”。这意味着楚衡不仅认识他娘,还认识他爹。
“青衣,”楚衡对黑衣男子说,“给陆沉安排住处。从今天起,他就是天机府的人了。”
黑衣男子——霍青衣——微微点头,没有多问。
陆沉愣了一下。“就……就这样?不用考核?不用面试?”
楚衡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“你娘的信物,就是最好的考核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天机府不养闲人。你的修为是……三重凝元?”
陆沉一惊。他昨晚刚刚突破,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刻意收敛了灵力波动,没想到楚衡一眼就看穿了。“昨晚刚突破的。”
“根基不错,很扎实。”楚衡点了点头,“混元诀练得怎么样?”
陆沉再次一惊。楚衡连他修炼的功法都知道?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我练的是混元诀?”
“你的灵力波动浑厚绵长,后劲十足,这是混元诀独有的特征。”楚衡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“我跟你娘一起长大,她的功法,我自然认得。”
一起长大。这四个字的信息量很大。陆沉在心里飞速盘算——楚衡跟娘亲一起长大,认识混元诀,还知道他爹是谁。这个人跟娘亲的关系,远比“故人”两个字能概括的要深得多。
但他没有追问。娘亲说过,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。
“楚大人,”陆沉正色道,“我有一个朋友,叫顾北辰。他跟我一起来的天启城,现在住在城南安平坊的来福居。他……有一些事情需要在天启城办。我能不能请您帮个忙?”
楚衡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陆沉注意到,当他说出“顾北辰”这个名字的时候,楚衡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顾北辰?”楚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依然平静,但陆沉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“顾长风的儿子?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
楚衡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:
“顾长风……是个好人。当年的事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沉,像是压在心底十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“让他来见我。”楚衡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天机府的大门,对他敞开。当年顾长风的案子……天机府也有存档。有些事情,是时候查清楚了。”
陆沉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叉手礼:“多谢楚大人。”
楚衡摆了摆手。“别叫我楚大人。”他看着陆沉,目光里有一种陆沉读不太懂的温柔,“叫我楚叔就行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,楚叔。”
从天机府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陆沉走在天启城的街上,心情很好。他一边走一边哼着云溪的小调,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。
天机府给他安排了住处——就在天机府后院的一间小屋,虽然不大,但干净整洁,比来福居的客栈好多了。更重要的是,不用花钱。
他现在要做两件事:第一,回来福居把行李搬过来,顺便告诉顾北辰这个好消息;第二,找一家火锅店,兑现他对顾北辰的承诺。
天启城很大,但火锅店不难找。他凭着鼻子,很快就在安平坊附近找到了一家叫做“蜀香阁”的火锅店。店面不大,但门口飘出来的味道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——牛油锅底,花椒和干海椒的比例恰到好处,还有一股子菜籽油的醇厚。这是正宗的云溪做法。
他推门进去,发现店里的掌柜竟然是个云溪口音的中年妇人。店面虽小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墙上挂着一幅云溪苍穹山的水墨画,桌上摆着花椒和干海椒做的调料碟,一看就是正宗的云溪风味。“老板娘,你是云溪人?”
“是啊,”老板娘笑着回答,“云溪县石梯坎下面第三家的。你也是云溪来的?”
“石梯坎上面第七家的!”陆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他乡遇故知,这种感觉比吃火锅还让人开心——当然,如果能一边吃火锅一边遇故知,那就更完美了。“老板娘,今晚我带朋友来吃火锅,给我留最好的位置!要牛油锅底,花椒多放,海椒多放,菜籽油不能少!”
“放心嘛,”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保证让你吃到哭。”
他乐颠颠地跑回来福居,一推门就喊:“顾兄!好消息!三个好消息!”
顾北辰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那把旧剑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,但陆沉已经学会了读他的眼神——那双冷冽的眼睛里,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好奇。“说。”
“第一,天机府的楚衡楚叔收留了我,以后我就是天机府的人了。第二,楚叔说天机府的大门对你敞开,让你去见他。第三——”他的笑容更灿烂了,“我找到了一家云溪人开的火锅店,今晚我请客!”
顾北辰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陆沉意想不到的事情——他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虽然只持续了一瞬,但陆沉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一刻,顾北辰冷冽如刀的面容上,绽放出了一抹像是冰雪初融的暖意。就像云溪的春天,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,溪水从冰层下潺潺流出,带着一丝冬天残留的寒意,却已经有了春天的温度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窗外,天启城的夕阳正在缓缓西沉,把整座城池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