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府的规矩,比陆沉想象的多得多。
第二天一早,霍青衣就来敲他的门。陆沉睡眼惺忪地打开门,看见霍青衣已经穿戴整齐,黑色劲装一丝不苟,腰间的银色令牌擦得锃亮,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——锋利、冷硬、不近人情。
“卯时三刻,你迟了一刻钟。”霍青衣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陆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——太阳刚刚从城墙上方露出一个边,街上连卖早点的都还没出摊。“霍大哥,这也叫迟?天都没亮呢。”
“天机府的规矩,卯时二刻起身,卯时三刻集合。”霍青衣转身就走,“跟上。”
陆沉叹了口气,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,跟了上去。他一边走一边想,天机府果然不是来混吃等死的地方。
霍青衣带他去了天机府的演武场。演武场在府衙后院,是一片方圆百丈的空地,地面铺着青石板,四周种着几棵老松。这个时辰,演武场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练功了——都是天机府的探员,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,有男有女,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。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,最低的三重凝元,最高的五重洞玄,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。
“天机府目前有探员四十七人,”霍青衣站在演武场边,语气平淡地介绍,“分为甲乙丙丁四组。甲组负责朝堂监察,乙组负责情报收集,丙组负责案件调查,丁组负责后勤保障。你暂时编入丙组,跟着丙组组长办案。”
“丙组组长是谁?”
“我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以后就请霍大哥多多关照了。”
霍青衣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。“先测试一下你的实力。”
“测试?”
“天机府不养废物。”霍青衣走到演武场中央,转身面对陆沉,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“出手吧。”
陆沉的笑容微微收敛了。他能感觉到霍青衣身上的灵力波动——六重碎虚,比他高了三个等级。这不是一场他能赢的战斗,但他明白,霍青衣不是要打败他,而是要看看他的底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转混元诀,灵力在经脉中飞速运转。元核微微震颤,源源不断地输出灵力,充盈着全身的每一条经脉、每一个穴位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比突破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——灵力的总量翻了将近一倍,运转速度也快了许多。三重凝元的元核就像是一个永不枯竭的泉眼,灵力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,比二重引气时靠经脉自行汲取天地灵气的效率高了数倍。
“得罪了。”陆沉拱了拱手,然后动了。
混元步·游鱼,第一变——直游。他的身形如箭般射出,直奔霍青衣而去。速度不算极快,但轨迹流畅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接近霍青衣三丈时,他骤然变向——第二变,横滑。身形横移五尺,从霍青衣的左侧绕到了右侧。
霍青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原地,像一棵扎根在地上的老松。
陆沉继续变招——第三变,斜掠。身形斜向掠出,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逼近霍青衣的侧后方。同时,他的右掌已经蓄满了灵力——混元掌·开山,三层叠加。
一掌拍出。
掌风浑厚,灵力层层释放,第一层试探,第二层推进,第三层爆发。三层灵力如同三道潮水,一波接一波地涌向霍青衣。
霍青衣终于动了。他的动作很简单——右手从刀柄上抬起,掌心向前,轻轻一推。
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推,陆沉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面撞来。那力量不是蛮横的冲击,而是一种精准的、恰到好处的压制——刚好把他的三层灵力全部化解,多一分嫌多,少一分嫌少。
陆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,脚下的青石板被灵力震出了几道细纹。他稳住身形,手臂微微发麻,但没有受伤。
“三重凝元,混元诀,灵力叠加三层。”霍青衣收回手,语气依然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报告,“身法不错,步法衔接流畅,攻击有章法。但力量不够,速度也不够。对付同级对手绰绰有余,但遇到四重化神以上的,撑不过十招。”
陆沉揉了揉发麻的手臂,苦笑道:“霍大哥,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霍青衣转身走向演武场边的兵器架,“你的优点是灵力浑厚、身法灵活、反应敏捷。缺点是攻击手段单一,近身格斗经验不足,遇到高手容易被压制。天机府的探员,最低要求是能独自应对四重化神的对手。你现在达不到这个标准,所以接下来一个月,除了跟我办案,每天早晚各练功一个时辰。”
“每天两个时辰?”陆沉的脸垮了下来。
“嫌多?”
“不嫌不嫌,”陆沉赶紧摆手,“多多益善。”
霍青衣没有理会他的敷衍,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根木棍,扔给他。“先练基本功。天机府的探员不拘泥于某一种兵器,但必须精通近身格斗。你的混元掌不错,但太依赖灵力叠加,一旦灵力耗尽就成了摆设。我教你一套天机府的近身格斗术——‘暗影十三式’,不需要灵力,纯粹靠身体素质和技巧。”
暗影十三式。光听名字就觉得很厉害。陆沉接过木棍,精神一振。
霍青衣开始演示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陆沉能看清每一个细节——出手的角度、发力的部位、身体重心的转移。但即使是这么慢的速度,每一招都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意。这不是用来比武的招式,而是用来杀人的招式。每一招都直奔要害——咽喉、太阳穴、心口、后颈、膝盖。没有花哨的动作,没有多余的招式,只有最简洁、最高效的杀招。
“第一式,锁喉。”霍青衣的手刀横切,停在空气中,“从侧面接近目标,手刀切向咽喉。要点是速度和角度——速度要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,角度要刁钻到对手无法格挡。”
陆沉认真地看着,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脑子里。他发现暗影十三式和混元诀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是大巧若拙。看起来简单,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,简单到了极致,就是最高效的杀招。
霍青衣把十三式完整演示了一遍,然后让陆沉自己练。陆沉从第一式开始,一招一招地模仿。他的身体素质很好,协调性也不错,但暗影十三式对身体控制的要求极高——每一个动作都要精确到分毫,力道、速度、角度,差一点都不行。
练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勉强把十三式的动作记住了,但做出来的效果跟霍青衣差了十万八千里。霍青衣的每一招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而他的……更像是一把菜刀。不过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——暗影十三式的某些发力方式,跟混元掌·开山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比如第五式“碎膝”,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一个点上爆发,这跟混元掌的灵力叠加原理非常相似。如果能把两者结合起来……
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想法,打算以后慢慢琢磨。
“慢慢练。”霍青衣说了两个字,算是安慰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,“你的悟性不差。暗影十三式讲究的是‘一击必中’,跟你的混元掌‘层层叠加’看似矛盾,实则互补。混元掌是持久战的打法,暗影十三式是速战速决的打法。什么时候你能在两种打法之间自如切换,就算是入门了。”
陆沉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他隐约觉得,霍青衣虽然话少,但每一句话都值得反复琢磨。
练完功,霍青衣带他去了天机府的案牍房。案牍房在府衙东侧,是一间很大的屋子,里面摆满了书架,书架上堆着各种卷宗和文书。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吏坐在角落里,正在整理卷宗,看见霍青衣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霍副知事。”
“把最近一个月的未结案卷宗拿来。”
文吏很快抱来了一摞卷宗,足有二十多份。霍青衣把卷宗摊在桌上,挑出了三份,推到陆沉面前。
“看看这三个案子。”
陆沉翻开第一份卷宗。案件名称:“太虚宗外门弟子失踪案”。
卷宗记载,过去三个月里,太虚宗在天启城的分院先后有五名外门弟子失踪。这五人的修为都在二重引气到三重凝元之间,年龄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不等。失踪的时间和地点没有明显的规律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是在夜间外出后失踪的,而且失踪前都曾收到过一封匿名信,信中邀请他们去某个地点“交流修行心得”。
“五个人,都收到了匿名信?”陆沉皱起了眉头,“这不像是随机作案,更像是有人在刻意挑选目标。”
“继续看。”
陆沉翻开第二份卷宗。案件名称:“城南坊民田强占案”。一个姓赵的权贵仗着太子府的关系,强占了城南三十亩民田,打伤了十几个农户。农户们告到府衙,府衙不敢管;告到天机府,天机府立了案,但调查过程中遭到了太子府的阻挠。
第三份卷宗更有意思。案件名称:“越州人口贩卖案”。越州府衙破获了一个人口贩卖团伙,但主犯在押解天启城的途中被人劫走。劫人的是一群身份不明的修行者,修为在四重化神左右。越州府衙怀疑背后有天启城的权贵势力在操纵。
陆沉把三份卷宗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三个案子,看起来毫不相关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跟权贵有关。宗门弟子失踪案,能在太虚宗分院附近活动而不被发现的,不是普通人;民田强占案,直接牵扯太子府;人口贩卖案,能劫走押解犯人的,至少是有组织的势力。”
霍青衣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赞许。“不错。你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“那是,我娘从小就教我看人看事。”陆沉嘿嘿一笑,但很快收起了笑容,“霍大哥,这三个案子,你打算让我从哪个开始?”
“宗门弟子失踪案。”霍青衣的回答很干脆,“这个案子牵扯面最广,也最棘手。太虚宗已经向天机府施压了三次,要求尽快破案。如果再拖下去,太虚宗可能会自己动手调查,到时候事情会更复杂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“那我先去太虚宗分院看看,了解一下失踪弟子的情况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霍青衣站起身来,“太虚宗分院在城东清和坊,离这里不远。”
两个人出了天机府,沿着大街往东走。天启城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——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包子铺、馄饨摊、炊饼铺一字排开,香味弥漫了整条街。陆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“霍大哥,能不能先吃个早饭?”
霍青衣头也不回:“路上吃。”
陆沉买了两个肉包子,一边走一边啃。他给霍青衣也买了一个,霍青衣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陆沉注意到,霍青衣吃东西的时候,那张冷硬的脸会微微放松一点——只有一点点,但确实放松了。
“霍大哥,你是哪里人?”陆沉试图跟他套近乎。
“不重要。”
“你在天机府多久了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?”
霍青衣停下脚步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冷得像是冬天的风。
“不重要。”
陆沉缩了缩脖子,决定闭嘴。有些人的壳,不是一两个包子就能撬开的。不过他注意到,霍青衣走路的时候,脚步会刻意避开地上的水洼和碎石——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不溅到旁边的行人。这个细节让陆沉对霍青衣的印象改观了不少。冷归冷,但不是冷血。只是把温度藏得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