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,山路露骨。
陆九渊肩上扛着那把豁了口的锄头,脚底踩过碎石坡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逃亡与归来之间的距离。左臂伤口结了暗红痂,走路时袖子蹭着发痒,他没去挠,只是偶尔瞥一眼身旁并肩的人。
叶寒衣肩上的布条换了新的,血没再渗出来。她走路依旧稳,但右肩微沉,显然是不敢发力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官道在前,城门楼影已隐约可见。
城门口挑着幡子的早点摊刚支起来,油锅滋啦响,小贩看见两个带伤的怪人走来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几个挎篮妇人停下脚步,交头接耳。
“那是……西厂的飞鱼服?”
“不是说督主被贬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旁边那道士不是前阵子通缉的那个?哎哟,莫非是押解回京问罪?”
话音未落,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。陆九渊咧嘴一笑,从道袍夹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页,抖了抖举高:“诸位且看!这不是通缉令,是通——知——书!”
他拖长调子,活像个街头卖膏药的江湖郎中,“本人陆九渊,今日返京,不为别的,就为把某些人藏在裤裆里的阴谋,翻出来晒晒太阳!”
人群一静。
叶寒衣往前半步,解下腰间兵符往地上一拍,铜印磕地清脆一声:“西厂督主叶寒衣,奉旨回京陈情。挡路者,不杀,但可以抓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地。那点迟疑瞬间烟消云散。百姓纷纷退后让道,还有人偷偷竖起大拇指。
陆九渊收起纸页,低声嘀咕:“刚才那句‘可以抓’加得好,有威慑力。”
叶寒衣斜他一眼:“少贫,进城再说。”
朱雀大街上马蹄声稀,早市初开。两人走过御史台门口,忽听背后有人喊:“那位女官!去年你斩了户部那个贪墨漕粮的主事,我爹的冤案才得重审!”
一个老农模样的人追上来,硬塞给叶寒衣一把青枣:“没别的,自家树上结的,甜。”
叶寒衣愣住,指尖碰到那粗糙温热的手掌,下意识想推辞,却见老人眼里亮光一闪,像熬过长夜终于见了日头。她没说话,接过枣子,轻轻点了点头。
陆九渊走在前头,嘴角翘了翘,没回头。
午时三刻,朝会未散。
紫宸殿外禁军列阵,铁甲森然。有官员远远瞧见二人身影,立刻有人冷笑出声:“叛党余孽,竟敢擅闯宫门?来人——拦下!”
两名侍卫上前阻路,手按刀柄。
陆九渊不急不恼,从怀里掏出三张纸,一张张展开:“这是驿丞笔录,写的是某位大人半夜调换奏报;这是文书家属供述,说亲儿子失踪前三天,收到一封盖着西厂伪印的调令;最后一张,是叛徒亲兵临死前画的押,指认五名当值校尉参与构陷忠良。”
他语气轻快,像在念菜谱:“三位,要我现在念名字吗?还是你们先让个道,省得待会儿脸被打得太齐?”
禁军统领脸色变了变,转头看向殿内。
这时,叶寒衣走上前,猛地扯开飞鱼服外袍。内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——日期、时辰、调令编号、交接人姓名,用朱砂细线连成蛛网般的图谱。
“这是我三个月来的记录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传遍台阶上下,“每一笔异常调动,我都记下了。若说我这是私设刑堂,那你们睁眼看看,是谁天天往死人堆里塞活令箭?”
满场鸦雀无声。
一名白须御史颤巍巍出列:“此……此等证据,需交都察院复核……”
“不必复核了。”内阁首辅从侧门走出,脸色铁青,“刚刚宫里已下诏,涉事七名官员即刻停职查办,开放言路三日,百姓可赴都察院陈情。”
他盯着陆九渊:“你二人揭弊有功,本当受赏。”
陆九渊摆手:“赏就不必了,我们也不是来讨封的。”
“那是为何?”
“就为让大伙知道,”他指着殿前石阶,“有些黑,不是穿件红袍就能洗白的。今天能把这些烂账掀出来,比吃什么仙丹都补。”
首辅默然良久,终是叹了口气,转身入殿。
诏书很快贴出。
午后未时,朱雀门外人潮涌动。百姓扶老携幼而来,有人捧着谢表,有人提着香炉,还有孩童拿着歪歪扭扭写的“清官万岁”纸牌。
陆九渊和叶寒衣没进宫领赏,也没去府衙露面,就站在门旁石狮边上,像两棵刚栽下的树。
“真没想到,还能看到这一天。”叶寒衣望着人群,声音很轻。
陆九渊正低头啃人家送的枣子,腮帮子鼓着:“我也没想到,你居然会收下水果。”
“闭嘴。”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蹦过来,手里攥着几朵野花,仰头看着他们:“叔叔,你是抓坏人的神仙吗?”
陆九渊差点被枣核呛住:“咳咳……神仙谈不上,顶多算个驱邪的临时工。”
小女孩不理他,转头看向叶寒衣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你一定是女将军!娘说,只有女将军才敢砍贪官的头!”
叶寒衣怔了怔,伸手,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发顶。
阳光正好,照在她肩头新换的布条上,也落在陆九渊那把破锄头的刃口,闪了一下。
远处街角,肉夹馍的摊子升起了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