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朱雀门的石狮耳朵发烫。
陆九渊把最后一颗枣核吐在地上,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站直身子,肩膀松垮垮地垂着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挑了十年的担子。叶寒衣就站在他旁边,手里那把青枣已经被她捏得有点发软,但还没吃完。她望着前方——百姓还在往城门口聚,有人举着写满名字的联名状,有人提着香炉要祭拜“清官牌位”,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学子围在告示栏前,大声念着新政条文,声音一句比一句亮。
“减免赋税……开放言路……”一个年轻书生念完,回头对同伴说,“咱们真能当官了?”
“怎么不能?”另一人笑出声,“只要不贪,刀子也不会砍到你头上。”
陆九渊听着,嘴角抽了抽,小声嘀咕:“这话要是早十年说,我还能信得更虔诚点。”
叶寒衣瞥他一眼,没接话,目光却顺着风飘向远处。那边,一面写着“新政公示”的布旗正哗啦作响,旗杆底下站着两个穿紫袍的老官员,正低头交头接耳,眼神时不时扫向这边。其中一人抬手捋须,动作儒雅,可那袖口微微一抖,露出了半截藏在里面的密信角。
陆九渊也看见了,但他只是笑了笑,转头看着叶寒衣:“你看,他们不需要神仙,也不需要刀。”
叶寒衣静了片刻,轻轻点头:“那我们……也该走了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,转身背对朱雀门,迈步往前走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,没人拦,也没人喊。有个小孩追上来想送朵野花,跑了几步又怯生生停下,只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。
长街安静下来。
御史台前的石阶依旧冰冷,陆九渊路过时忽然停下脚步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桃木剑,在地上轻轻画了个八卦,线条歪歪扭扭,像个孩童涂鸦。画完,又抬起脚,一脚踩进土里,踢起一片尘土盖住痕迹。
“此地卦象已尽,不必再问。”他说完,拍了拍手,继续走。
叶寒衣走在前面一点,脚步稳定。经过西厂旧址那条巷子时,她脚步微顿。墙边还留着一道刀痕,是去年冬天她和叛徒交手时劈出来的。她没看太久,伸手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钱——不是暗器,就是普通制钱,边缘磨得发亮。她踮起脚,将铜钱嵌进墙缝里,正好卡在那道裂口中央。
“恩怨至此,一笔勾销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在跟自己交代。
陆九渊没应声,只是加快两步与她并肩。两人走过早点摊,油锅已经凉了,老板正在收摊;路过大牢后门,铁链声不再响起;连曾经藏身的破庙,如今也被百姓改成义塾,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。
城市在告别他们。
走到城门口,守门兵卒认出了人影,下意识挺直腰板行礼。陆九渊摆摆手,示意不用。叶寒衣解下飞鱼服外甲递过去,那兵卒愣住,不敢接。
“烧了吧。”她说,“别留着招灰。”
两人就这样空着手出了城。
晨光初透,天边泛白,路上没什么人。陆九渊抬头看了看天,咧嘴一笑:“今日无血字,倒是难得清静。”
叶寒衣淡淡道:“或许……是因为你终于不用再逃了。”
他哼了一声,踢起一颗小石子:“我也不是怕逃,我是烦那些七言诗。天天寅时爬起来看命,谁顶得住?”
她没笑,但眼角动了动。
土路蜿蜒向前,两边开始出现野草和低矮灌木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林的气息,干净、湿润,没有烟火味,也没有阴谋味。陆九渊深吸一口,打了个响鼻。
“你说山里有没有肉夹馍卖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得学会做。”
“你做的肯定难吃。”
“那你做。”
“我不做。”
“那你吃我做的难吃的。”
她侧头看他一眼,这次终于笑了下。
两人并肩走着,补丁道袍被风鼓动,红绳束发随步伐轻晃。他们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顿,身影一点点融进晨光里的土路尽头。
远处山脊轮廓清晰,云雾缭绕,像一幅刚展开的画卷。
脚下的路,越走越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