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土路照得发白,脚印刚留下就快被晒干了。陆九渊肩膀上那根粗布包袱微微晃荡,里面没几件东西,一卷旧书、半块干饼、一把缺了口的菜刀——现在这玩意儿比桃木剑更像他的命根子。
他忽然停下。
叶寒衣也停了,没问,只看着他。
陆九渊解开包袱,从夹层里抽出那半截桃木剑。剑身已经磨得发亮,边角还沾着去年冬天在皇陵蹭上的泥灰。他用袖子慢慢擦了遍,像是给老伙计掸灰,然后轻轻放在道旁一块青石上。石头冰凉,阳光却热,剑影缩成一小条,趴在那里不动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重新扎紧包袱。
叶寒衣没说话,手摸到腰间,解下唐刀。刀鞘还是黑的,红绸早褪了色,缠了一圈又一圈,像打了个死结。她蹲下,拿刀尖在路边刨了个坑,把刀横放进去,连同腰封上那七枚铜钱一起埋了。土盖上去的时候,她拍了两下,压实。
“刀已归土,从此不问是非。”她说完站起来,拍了拍手,掌心沾了点泥。
陆九渊斜她一眼:“这话听着不像你说的,倒像哪个山野说书先生现编的。”
“那你编一句?”
他张嘴刚要来,又闭上了,挠了挠头:“算了,我这人嘴笨,不如你有文化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脚步轻了些,好像卸了什么重物。风吹过耳畔,没有密报的纸角沙沙响,也没有西厂飞鱼服带起的风声。世界突然变得特别干净。
走到驿站旧址时,那堵断墙还在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陆九渊靠着墙歇了口气,伸手进怀里掏了掏,摸出一封没拆的信。信封发黄,边角卷着,上面一个字没有,但火漆印是紫的——七大家族私印,他认得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,忽然笑出声:“哎哟,这不是前阵子那个谁写的‘退路’吗?说只要我点头,就能当个闲散国师,每月领俸禄,还不用上班。”
叶寒衣瞥了一眼:“你还留着?”
“忘了扔。”他晃了晃信,“你说现在烧了,算不算浪费资源?”
“不算。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。”
陆九渊点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,“嚓”地一拧,火星跳出来,点燃信角。火苗往上爬,黄纸卷曲变黑,字迹都没来得及显就化成了灰。他松手,灰烬打着旋儿飘走,像一群小蛾子飞进草丛。
“从今往后,我们只听风声,不听密报。”叶寒衣看着最后一片灰落地,低声说。
陆九渊咧嘴一笑:“以后我要是再说梦话提到政事,你直接拿鞋底抽我。”
她没接话,但眼角动了动。
再走一段,山路开始分岔,一条宽的通向关外驿道,一条窄的钻进林子深处。他们选了窄的那条。树荫一下子罩下来,空气凉了半度,脚下的土也软了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还有人大喊:“前面可是陆神仙!叶督主!请留步!江湖同道前来拜见——”
声音挺急,带着喘。
陆九渊脚步没停,反而伸手牵住叶寒衣的手,加快两步,一头扎进林间小径。枝叶刷地合拢,遮住身影。
叶寒衣终于回头望了一眼,不是看人,是看天。流云缓缓移过山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那些名字、那些事……都随他们去吧。”她说。
马蹄声在岔路口停了,人声乱了一阵,有人喊“往这边追”,有人嚷“他们往林子里去了”,还有个年轻嗓音激动得发抖:“那是传说中的归隐之路!快记下来!”
陆九渊听着,低声嘟囔:“归隐还能成景点,真是活久见。”
叶寒衣轻轻捏了下他的手。
小径蜿蜒向前,落叶铺地,脚踩上去沙沙响。雾气从谷底升起来,缠住树干,把两人的背影一点点吞进去。包袱在肩上晃着,菜刀柄露出来一截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风吹过林梢,没人再提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