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脚下的土路已经看不出痕迹。陆九渊肩上的包袱轻轻晃着，里头那把缺了口的菜刀磕在布上，发出闷响。他没回头，但知道叶寒衣就在身后半步，脚步稳得像山根扎进地里。
林子越走越深，枝叶交错，遮得头顶只剩碎金。前头一根老藤横着拦路，粗得能勒死人。他停下，从腰后抽出菜刀，咔嚓两下砍断，藤蔓软塌塌垂下来。叶寒衣从旁边绕过，顺手把断藤踢开，两人谁也没说话，继续往前。
山路陡起来，石子硌脚，草根绊腿。陆九渊额角冒汗，抬袖一抹，继续爬。等翻过一道矮坡，眼前忽然开阔——一片向阳的缓坡躺在半山腰，背靠岩壁，前头一条溪水清亮亮地流着，岸边野莓成片，树影疏朗，松针铺地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
他站定，转头看叶寒衣。她也正看着这片地，眉梢微动，没说话，可嘴角松了下来。
两人放下包袱，就地坐下。陆九渊捡起块石头，在地上划拉几下，比划着屋子该摆在哪儿，灶台往哪边挪，菜园圈多大。叶寒衣听着，忽然伸手，把他画歪的一道线抹直了。
“你这图，比西厂密报还难看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要有意见，就别光动手，说两句。”他咧嘴。
“说多了你更飘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溪边蹲下，捧了口水喝，又撩了几把洗了把脸，“地不错，能住。”
一句话，就算定下了。
建屋头一天，陆九渊拿菜刀当斧头使，削木桩、劈横梁，手心磨出水泡，破了就拿布条缠上。叶寒衣力气不小，拖枯枝、扛树皮，动作利落。两人一个搭架，一个捆扎，忙到天黑，四根主柱立了起来，像四个站岗的兵。
夜里点起篝火，火光映着未完工的屋框，影子在岩壁上晃。陆九渊烤着湿透的鞋，哼起一段不着调的小曲：“山高水长路漫漫，一对傻鸟往里钻——”
叶寒衣低头整理草绳，突然接了一句：“钻进窝里不打算，明儿太阳照腚蛋。”
他一愣，随即笑出声：“哎哟，你还藏这一手？”
“闭嘴，睡觉。”她把最后一根柴扔进火堆，火星子噼啪炸开，飞向夜空。
第三天屋顶封顶，用的是层层叠叠的松枝，再糊上草泥，厚实得连雨都渗不进。门框是两根笔直的杉木，挂了块破布当门帘。陆九渊围着屋子转一圈，拍了拍墙：“结实！刮台风都吹不倒。”
“台风是啥？”叶寒衣问。
“就是风大点，能把人吹到隔壁县那种。”他挠头，“反正咱这屋，扛得住。”
开荒比建屋累。地硬得像铁板，石子埋得密，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。陆九渊改用火烤，点起小堆火，烧松表土，再拿石片当锄头一点点刨。叶寒衣跟在后头，把碎石挑出来，堆成一条矮墙。两人手上全磨破了，夜里坐在门口，互相给对方涂草药膏。
“疼不？”他问。
“废话。”她白他一眼，顺手在他掌心拍了一巴掌，药膏抹匀了。
种下的第一茬是野薯切块，埋进松土里，又沿着坡势开出几道垄，撒了几粒豆子。屋旁插了竹篱，圈出一小块地，准备以后种点青菜。种子少得可怜，每一颗都数着下土。
陆九渊蹲在地头，盯着刚翻过的土，喃喃：“这回不是逃命，是生根。”
叶寒衣站在他身后，轻轻点头，没说话。
清晨他们常并肩坐在坡前一块大石上等日出。雾从谷底升起来，像煮开的粥，翻腾着，忽而裂开一道缝，金光猛地捅进来，照得溪水一片碎银。陆九渊眯眼望着，忽然说：“今日宜播种。”
叶寒衣侧头看他：“你还改不了嘴贫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他耸肩，“以前不说这个，人家不信我。”
傍晚收工回来，一个煮粥，一个添柴。锅盖一掀，白气扑脸，红薯香混着野菜味，馋得人直咽口水。饭后两人坐在门槛上，听风过林梢，虫鸣四起，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鸟叫，像是对暗号。
有天夜里，天上流星划过，快得只来得及眨一下眼。两人同时抬头，都没动，也没说话。陆九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，没说出口。他知道，她也一样。
一场暴雨突至，雷打得耳朵嗡嗡响。若是从前，这种天必有人摸黑逼近，或是阵法启动的征兆。而这次，陆九渊只探头看了看屋顶，发现没漏，便缩回来，继续啃他的烤薯。
“幸好泥糊得厚。”他说。
叶寒衣递过一块干布，擦了擦他胳膊上的水珠：“你倒是心大。”
雨停后第二天，天边挂起彩虹，一头扎进山谷，另一头不知落在哪座山尖。陆九渊采了把野花，胡乱编了个环，趁她不注意，扣在她发间。
叶寒衣一愣，抬手碰了碰，耳尖有点红，轻推他肩膀：“滚。”
他嘿嘿笑着躲开，一屁股坐在门前石上，嘴里叼着根草茎。
两人啃着刚熟的烤薯，皮都焦了，掰开冒着热气。陆九渊咬一口，含糊道：“这日子，比当神仙舒坦。”
叶寒衣没应，可嘴角翘了翘，低着头，慢慢剥着手里的薯皮。
傍晚时分，陆九渊站在梯田边上，手里拿着半截草席，正补屋顶被风吹松的一角。他踩着墙边的矮木墩，一边往上托，一边用草绳固定。
叶寒衣提着木桶从溪边回来，路过菜园时顺手浇了点水，袖口沾着新鲜的泥点。她抬头看了眼修补的屋顶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活，继续浇水。
风吹过山坡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