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从坡上刮过,陆九渊正蹲在菜园边翻土。锄头刨进地里,带出几根盘结的草根,他顺手一甩,草根飞出去落在不远处的竹篱上。忽然,远处林子里“咔”一声轻响,像是树枝被踩断。
他的背脊本能一僵,右手立刻往腰侧摸去——那里本该挂着桃木剑,或是能当武器使的符纸罗盘。可指尖只触到粗布衣角,再往下,是插在泥地里的锈锄头。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那把豁了口的家伙,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锄头也能打蛇,挺好。”他低声咕哝,重新握紧锄柄,继续翻下一垄地。
叶寒衣端着个粗陶碗走过来,碗里堆着刚摘的野莓,红得发亮。她听见他笑,脚步没停,只问:“又抽什么风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接过碗,挑出最大一颗,直接递到她嘴边。
她看了他一眼,张嘴咬住,酸得眉头一皱。两人并肩坐在田埂上,脚底下是刚松过的黑土,阳光一寸寸爬过坡地,露珠在草尖上滚了几滚,啪嗒落进泥土里。
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,叶寒衣说:“这地比宫墙底下暖和。”
“废话,宫墙是石头,咱这是阳坡。”陆九渊把剩下几颗野莓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,“以前我总想,要是在逃命路上能有块地种点啥,也算死前尝过安稳味儿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他眯眼看着天光,“怕鸡叫太早,吵醒我觉。”
她轻哼一声:“你那时装疯卖傻,夜里还偷看星象,手指头都在抖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刀攥得死紧,吃饭夹菜都像要砍人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不否认,“那时候不信能活到今天。”
“现在信了。”他说。
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,树叶哗啦啦响一阵,又静下去。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过头顶,落在屋檐上歪头瞅他们俩。
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。两人挪到屋前那棵老松树下靠着,树影斜铺在地上,慢慢移动。陆九渊望着天上浮云,一块像狗,一块像破鞋,飘着飘着就散了形。
“你说咱们从前拼死拼活图个啥?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活着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“对,活着。”他笑了笑,“不是为了当英雄,也不是为了改天换地。就是不想被人一刀捅死在巷子里,连句遗言都没机会放。”
“你现在可以放。”她说。
“那我说——”他清清嗓子,“今日宜安生,忌动刀兵,宜种薯养鸡,远小人近灶台。”
“呸。”她扭头啐了一口,“满嘴胡吣。”
“这不是胡吣,是真话。”他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枝叶缝隙里的蓝天,“以前每天睁眼先想哪条路不能走,哪个门不能进,现在睁眼就想早饭吃啥。这日子,值了。”
她没应声,但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,算是回应。
傍晚时分,陆九渊独自走到溪边。水流清浅,石子历历可见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——朱砂做的,杆子磨得发亮,笔头早就秃了。这东西陪他走过最乱的几年,记过无数血字谶语,也画过逃生路线图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弯腰,轻轻放进水里。
笔浮了一下,顺着水流缓缓漂走。转过第一个弯时卡在石缝间晃了晃,又被冲开,继续往前。最后钻进一处漩涡,打着圈沉了下去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叶寒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他身边,没问那是什么,也没问他为什么扔。两人一起望着溪水,看波纹一圈圈荡开,映着晚霞,红得像烧透的炭火。
她忽然伸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
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。
十指相扣,掌心都是茧,硌得慌,却不松。
天边最后一缕光收走时,他们仍站在溪边。坡上的屋子黑 silhouette 在暮色里,烟囱没冒烟,说明晚饭还没做。但这不要紧,饭可以晚点吃,觉也可以明天再补。
此刻只是站着,就够了。
陆九渊侧头看她一眼,嘴角慢慢扬起,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。
叶寒衣察觉他的目光,偏头瞪他:“看什么?”
他摇头,不答,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风吹过山谷,把旧事卷起来,吹得很远很远。
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连在一起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