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,陆九渊醒了。
灶台边那堆灰烬还留着昨夜烧尽的痕迹,半截朱砂笔的残渣混在草木灰里,被晨风吹得微微发散。他盯着看了会儿,没说话,只伸手拨了拨冷掉的炉膛,确认火种已灭。这动作像是个仪式——不是为了生火,而是为了确定,真的不用再写了。
他起身推开屋门,吱呀一声,门槛上落的松针被风卷进来几片。叶寒衣坐在门外石阶上,背对着屋子,手里握着那把唐刀。刀身横放在膝头,布条一圈圈缠过刃口,她正慢条斯理地往下擦锈。没有磨刀石,也没有油,就拿粗布干蹭,一下,又一下。动作不急,也不重。
陆九渊站在门口没动,也没出声。他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擦到最后,她停了手,低头看了看刀锋。阳光照在上面,反出一道薄亮的光。她没看多久,忽然起身,走到院子角落,弯腰插进土里。就像别人种菜、栽树那样,轻轻一推,刀身没入泥中三寸。她拍实了周围的土,还顺手拔了两根杂草盖上去,仿佛这样就能让外人看不出痕迹。
然后她转过身,正好对上陆九渊的目光。
两人谁都没开口。但都明白了。
有些东西,不是丢了就算结束。得让它彻底变成“没用的东西”,才算真正放下。
太阳升得高了些,林子里开始有鸟叫。陆九渊回屋,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粗布包袱。他先把换洗的粗布衣塞进去,又翻出那件补丁道袍。道袍袖口磨得发白,领子处还沾着点去年烤红薯时蹭上的黑灰。他抖了抖,没多想,叠好放进去。这不是什么法器,也不是信物,就是一件穿惯了的旧衣服。现在它唯一的用途,是赶山蚊子。
叶寒衣也进了屋,把药包、干粮、盐巴、火折子一样样捆紧。她没带任何兵器,连以前藏在袖里的银针都没留。包袱扎好后,她拎起来试了试重量,点头:“够轻。”
陆九渊从墙上取下那把豁口锄头,掂了掂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“留这儿吧。”他说,“万一有人路过,能当个铲子使。”
他们关上篱门,把菜园围得整整齐齐。又从屋里搬出两张小凳,摆在门前,像等着人回来坐。陆九渊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花种子,随手撒在门口空地上。种子混着风滚进土缝,将来长出来是什么样,谁也不知道。
叶寒衣拿起木条和钉子,把屋门从外面钉死。三下两下,门板再也推不开。她退后一步,看了看这间住了些日子的小屋——土墙、茅顶、烟囱歪了一点,窗纸破了个角。不值钱,也不起眼,但暖和过人。
“走?”她问。
“走。”
两人肩上各背一个包袱,脚上是那双踩过无数凶局的草鞋,如今鞋面补了块麻布,鞋底快磨穿。他们沿着屋后那条小径往山里走,没回头。
起初还有点踩草踏石的声音,后来脚步越来越轻。小径本就不明显,又被落叶、藤蔓盖住大半,走一步,脚印就被自然吞掉一步。陆九渊不再抬头看天象,也不掐指算时辰。叶寒衣走路时双手空着,不再随时准备拔刀。她的肩膀松下来,步子也慢,像只是去林子里摘点蘑菇。
雾气是从半山腰升起来的。一开始只是脚踝处浮着一层白,接着越爬越高,漫过小腿、膝盖、腰际。山风一吹,整片林子都泡在云里。前路看不见了,连身边的人都只剩个轮廓。
但他们没停。
陆九渊伸手摸了摸身边人的手腕,确认她在。叶寒衣反手扣住他,掌心干燥,没出汗,也没抖。
雾越来越浓,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。他们的身影一点点被吞没,先是肩膀,再是胸口,最后只剩下两只并行的草鞋,缓缓踏入云中。
下一秒,风过,树摇,雾合。
原地空无一人。
只有两行浅痕,刚留下,就被新落的枯叶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