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。
脚下的山道变得清晰，碎石夹着腐叶，踩上去软硬不均。陆九渊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——不是看路，是确认那片吞没旧居的浓雾确实没有追上来。他笑了笑，抬手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水汽，像是擦掉什么黏糊糊的过去。
叶寒衣站在他侧后半步，没说话，只是顺手扯断一根横在脸前的藤条。她走路的样子变了，不再是那种刀出鞘、人如箭的疾行，肩膀松着，手臂自然摆动，像只是去赶个早集。
两人一前一后爬上一处岩台，地势骤然开阔。远处群山叠嶂，云海翻涌，晨光从山脊后头斜劈下来，照得林梢泛金。风也大了，吹得道袍和麻裙贴着身子扑啦响。
陆九渊仰头看了眼天，下意识眯眼算时辰，忽然顿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，那里本该挂着罗盘的位置只剩一条磨毛边的布绳。他没叹气，也没懊恼，反而笑了声：“你看那边。”他抬手指向云海尽头初露的日头，“像不像当年青州城外的日出？”
叶寒衣顺着望去，目光停在那片金光上，半晌才开口：“不一样。”她声音平得像山涧流水，“那时有刀，现在没有。”
陆九渊转头看她。她没看他，视线一直向前，发丝被风吹乱，随手拨了一下，动作很轻。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以前每一次看日出，都是为了判断逃亡方向；每一缕光，都可能藏着追兵的影子。而现在，他们只是站着，看个日出而已。
“我不再回头看路了。”她说完这句，终于侧过脸来，冲他点了下头。
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那咱就别站这儿当石像了，再晒会儿该成烤红薯了。”
她没接话，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。
两人并肩坐在岩台边缘，腿悬在半空。陆九渊从怀里摸出一段干枯的野花枝，花瓣早没了，只剩下细梗和几片蜷缩的叶子。这是昨天临走前顺手折的，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用，现在拿出来，也只是放在石头上，没递给谁，也没说什么纪念意义。
风一卷，那枝子就被掀起来，打着旋儿往山下飘。
叶寒衣看着它飞远，忽然伸手，一把扣住陆九渊的手腕。她没用力，就是握住了，然后慢慢挪成十指相扣。她的掌心有茧，是握刀多年留下的，可此刻贴着他皮肤，却温的。
“只要我们在，就是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陆九渊没动，也没回话，只是反手攥紧了些。
底下山谷里传来鸟叫，一声接一声，清亮得很。云在走，山在静，人坐着不动，心却像被风吹开了缝，透进点从前不敢想的踏实。
坐久了腿麻，陆九渊撑着石头站起来，活动了下膝盖。他弯腰捡了根松枝，顺手用指甲削掉枯叶，又掰了段长短合适的，插进路边石缝里。动作随意，像孩子玩泥巴。
“以后若有人来，也算一条路标。”他说。
叶寒衣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，瞥了眼那截松枝：“别种太多，我们还得赶路。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忽然一翘，“前面，说不定真有你说的桃花。”
陆九渊一愣：“我什么时候说有桃花了？”
“你梦里说过。”她转身先走，背影利落，“说深山里有个桃源，春天满山粉红，你还打算开个肉夹馍摊子，招牌叫‘疯道人绝不骗你’。”
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，随即笑出声：“这梦你也记得？”
“嗯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你打呼噜的时候总说胡话。”
他快走两步跟上，嘴里嘀咕：“原来我睡觉这么不体面。”
小径蜿蜒向上，坡度渐陡。树冠合拢，遮住大部分阳光，脚下落叶厚实，踩上去沙沙响。陆九渊不再东张西望找天象，也不掐指推时辰。他只盯着前头那个穿麻裙的背影，一步跟着一步。
走到一处岔口，他顺手又折了根树枝，削了削，插在左边路口的石头缝里。
“干嘛？”叶寒衣问。
“左边不通，别让人白走一趟。”他说得认真。
她看着他做完，忽然伸手拉住他袖角：“别管那么多了。”
他抬头。
她笑了下，眼角微微弯起：“我们自己的路，还没走完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