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径越走越窄,树冠把天光筛成碎金,落在肩头像撒了把铜钱。陆九渊踩着前脚印往前挪,草鞋底被露水泡得发软,一脚下去“吱”一声,他自己先笑出声。
叶寒衣走在前头,麻裙下摆沾了苍耳子,走两步就得抬脚抖一抖。她没回头,声音从林子里飘过来:“再笑,就把你昨夜说梦话的事讲给下一个进山的货郎。”
“我哪句梦话了?”陆九渊嘴硬,“贫道睡相端正,向来只打坐不翻身。”
“哦?”她终于侧脸,“那‘肉夹馍加双蛋’是谁喊了三遍?”
他噎住,挠了挠耳朵尖,赶紧岔开话题:“前面有光亮,不是林子尽头就是塌方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,穿出一片密实的箭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谷不大,四面环山,中间一块平地铺着青石板似的苔藓。溪水从半山腰的石缝里钻出来,哗啦啦淌过卵石堆,拐个弯绕过几株老桃树,往林子深处去了。桃花刚开,粉白一簇簇挂在枝头,风一吹,落瓣掉在溪面上,打着旋儿漂走。
“还真有桃花。”陆九渊啧了一声,转头看她,“你记性比账房先生还好。”
叶寒衣不接话,只往谷地中央走了几步,蹲下抓了把土捻开,又抬头看了看山势,点点头:“背风,朝阳,能种东西。”
“那就别走了。”他说,“再往前说不定就碰到采药的老头,非拉着我们拜堂当女婿不可。”
她站起身,掸了掸手:“你出力,我指方向。”
两人当即动手。陆九渊抡起锄头清杂草,叶寒衣用砍刀削断枯枝,拖到一边码齐。石头从溪边搬,木料捡倒伏的老松,藤蔓一圈圈缠紧梁柱。屋顶铺茅草时下了阵太阳雨,两人顶着油布往上爬,泥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谁也没停手。
日头偏西,屋子立了起来。三面石墙,一面木窗,门朝溪开,正对桃林。陆九渊摸出随身带的刻刀,在门楣上划了三个字:两不问。
“哪两不问?”她问。
“不问天机,不问前尘。”他吹掉木屑,“以后咱家的事,归柴米油盐管。”
她盯着那三字看了会儿,嘴角微动,转身去灶台垒土灶。
晚饭是野薯糊糊配腌笋干,两人坐在门前石墩上喝。锅底映着晚霞,红通通的像团火。陆九渊搅了搅粥,忽然说:“今早起来,我还想掐指算时辰。”
“嗯。”她低头吹热气,“我也醒了三次,每次手都往腰上摸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。”她把碗放下,活动了下手腕,“只想知道明天豆苗出不出土。”
第二日清晨,陆九渊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菜园。叶寒衣已经在那里了,蹲着用树枝拨土,边上插了块小木牌,写着“辣椒”和“豆角”。她见他来了,递过水瓢:“浇左边那垄,右边我来。”
他接过瓢,蹲下浇水,忽然笑了:“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改行?一个道士一个督主,现在比谁种的地匀。”
“种地不丢人。”她站起来拍灰,“杀人多了才硌得慌。”
午后两人坐在屋檐下剥毛豆,阳光暖烘烘照着背。陆九渊拿根细枝在地上画格子,要教她下五子棋。她看两眼就懂,落子干脆利落,三局赢了两局。
“你以前玩过?”他不服。
“西厂审人,画供词格子练的。”她抬眼,“一横一竖,死活分明。”
他咧嘴:“那你这棋风,跟执法一样不留情啊。”
夜里一场暴雨,噼里啪啦砸在茅顶上。陆九渊被吵醒,翻身坐起,摸黑拿了陶盆去接漏下来的水。忙活完躺回去,胳膊肘不小心碰倒墙角的旧包袱,哗啦一声,滑出半截桃木剑和一个破葫芦。
他顿了顿,没捡。
叶寒衣也醒了,坐起身,借着闪电的光看了眼地上的东西。她没说话,起身走过去,弯腰拾起桃木剑,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灰,吹了口气,放进墙角那只旧木箱里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当柴烧也暖。”
他靠在床沿,看着她重新躺下,伸手将薄被拉高些,盖住她肩膀。雷声滚过山顶,雨点渐疏。
“那时候拼命活,是怕死。”他低声说,“现在活着,是想跟你多看几个春天。”
她没应声,只是往他那边挪了半寸,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第三日天晴,山外来了个游方少年,背着个破包袱,饿得走路打晃。循着炊烟找到谷里,看见两人布衣粗食,正在门口晒豆角。
他愣了半天,突然扑通跪下:“二位可是破了天机骗局的高人?江湖上传你们能算生死、逆天命,弟子千里寻来,求收为徒!”
陆九渊正往锅里下面条,闻言手一抖,筷子掉进汤里。他捞起来吹了吹,重新夹起一根豆角晾上竹竿,才说:“什么高人?我们就是俩逃荒的。”
少年不信:“可传说里说,你们一人执卦一人持刀,掀了七家老窝,破了国师大阵!”
叶寒衣从菜园出来,手上还沾着泥,听完了,拎起竹篮往屋里走:“传言爱添油加醋,跟酒楼说书一个样。”
陆九渊盛了一碗热汤面递过去:“饿了吧?先吃口实在的。”
少年接过碗,热气扑脸,眼泪差点下来。他狼吞虎咽吃完,抹嘴还要再问,却被陆九渊按住肩膀。
“想知道真相?”陆九渊指着门外那条他们一路走来的小径,“自己走一遍,比听十段传奇都明白。”
少年呆住,最后深深磕了个头,背起包袱走了。
傍晚,两人坐在门前木凳上看夕阳。桃林静悄悄的,风过处,花瓣簌簌落下。
“他们会记住的。”叶寒衣忽然说。
“记住的不是我们。”陆九渊搅着手里的竹勺,锅里咕嘟着野菜粥,“是那句话——天命不如人心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角有光闪了闪。
远处山道上,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林影里。风吹过山谷,卷起几片桃花,像一场安静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