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铁铃还在晃,余音没散。我攥着那枚“玄”字铜扣,指节发白,冷汗顺着袖口往胳膊里爬。邮差站在门口喘粗气,绿帽子歪到后脑勺,脸上全是灰。
九叔转身进屋,门板合上,没锁。三秒后,他拎着桃木剑和黄布包袱出来,往肩上一搭,看都没看我们一眼,抬脚就走。
“出发。”声音压得低,像从井底捞上来的。
我收起铜扣塞进衣袋,快步跟上。文才瘫在地上还没缓过劲,秋生一把拽他起来:“别装死,出事了!”文才一个激灵,差点跪倒,嘴里嘟囔:“我就知道……昨晚吃太多叉烧肠粉,阴气缠身啊……”
山路黑得像泼了墨。九叔在前,我居中,秋生背着符包,文才扛着一根桃木桩——说是防尸用的,他扛得比扫把还低。湿泥黏脚,每走一步都带响。我睁着阴阳眼,地上阴气像油污一样浮着,断断续续往村口方向流,像是有人在底下挖了条暗渠,专门引尸气。
“不对。”我低声说,“这阴气走线太整,不像自然渗的。”
秋生头也不回:“还能有谁?请风水师给死人铺路?”
我没笑。脑子里《茅山理论全库》自动翻到“控尸术·外力催变”那一章。正常尸变,顶多是地脉松动、棺材漏缝,尸体受阴气回冲,蹦跶两下。可这种阴气成脉、定向流动的,八成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。
文才打了个哆嗦:“阳哥……你别念经了行不行?越听越瘆得慌。”
前方村子轮廓冒了出来,几间瓦房蹲在坡下,黑糊糊的,没灯。连狗叫都没有。
突然,“哐!”
一声巨响从村东头炸出来,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噼啪声。我们全停住。
“有人家门被砸。”我眯眼望过去,阴阳眼里,那栋房子顶上罩着一层青黑色雾气,浓得化不开。
九叔抬手示意噤声,猫腰贴着田埂摸过去。我们紧随其后,踩着烂泥,绕到一间塌了半边墙的猪圈后头。猪圈空的,只剩一股馊味混着土腥气。
从豁口望出去,十步外一栋老屋门前,站着个东西。
穿寿衣,裤脚挽到小腿,脚上没鞋。皮肤泛青发黑,像泡过水又晒干的腊肉。手里拎着把锄头,正一下一下往门板上砸。“哐!哐!”节奏稳得吓人,不急不躁,像是知道门后有人。
“黑僵?”秋生咬牙,“还是新鲜出炉的?”
我盯着它动作,心里咯噔一下:“不是普通黑僵。你看它砸的位置——门闩下方三寸,那是承重点。它知道怎么最快破门。”
文才呼吸一下子乱了:“它……它懂力学?”
“怨魂附体。”我低声道,“鬼借尸还魂,意识残留。这具尸体生前可能是农夫,死时执念未散,被人用邪法勾回来,成了‘鬼尸’。”
话音刚落,那黑僵忽然停手。
锄头拄地,脑袋缓缓转过来。
脸是灰的,眼眶深陷,瞳孔位置漆黑一片,没有反光。它鼻子抽了抽,像是闻到了什么。
“它发现我们了。”我往后缩了半步。
九叔没动,左手从袖里抽出一张镇尸符,右手桃木剑轻抬。他往前滑了三步,靴底碾碎一片枯叶。
黑僵猛地抬头,锄头一举,直指九叔。
“喝!”九叔舌绽春雷,符纸甩出,直扑黑僵面门。
那东西反应快得离谱,锄头横扫,“啪”一声把符打落在地。黄纸落地瞬间,边缘卷曲发黑,像是被火燎过。
“操!”秋生脱口而出,手忙脚乱去摸符包。
黑僵一脚踩碎符纸,往前踏了一步。地面震了一下。
文才“嗷”一嗓子,整个人往后一缩,直接钻到我背后,双手死死扒住我肩膀,指甲都抠进肉里。
“你压我手了!”我正要结印,被他一晃,手势全乱。
“别管手了阳哥!它过来了!”文才声音发颤,“我还没娶老婆啊——”
黑僵走了第二步。第三步。锄头拖在地上,划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九叔横剑当胸,眼神没眨一下。他左手掐诀,口中默念驱尸咒。黑僵脚步一顿,脑袋左右晃了晃,像是在抵抗什么。
但只停了一秒。
它猛然抬头,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九叔,举起锄头,缓缓指向他,动作竟有几分……恭敬?
“它认得师父?”秋生愣了。
我没吭声。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《旁支信物考》里提过,断义证一旦现世,旧日同门若已入邪道,见之如见仇雠,不死不休。可这黑僵……怎么像是认主?
九叔脸色铁青,显然也看出不对。
黑僵没再进攻。它就站在那儿,锄头斜指地面,像一尊腐烂的门神。
风从坡上吹下来,带着坟地的土腥味。我口袋里的铜扣突然有点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