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坡上刮下来,带着坟地的土腥味。我口袋里的铜扣还在发烫,像块烧红的铁片贴着大腿。黑僵杵在老屋门前,锄头斜指地面,不动,不吼,也不冲。它就那么站着,灰脸低垂,像个守夜人值完了班,等着交班。
九叔没动,桃木剑横在身前,眼神钉在那东西脸上。他站得稳,可我看得出他左肩在微微发沉——昨晚镇怨魂时受了阴气反噬,没好利落。
“师父,”我压低声音,“它认你。”
九叔眼皮都没抬:“我知道。”
我不敢大喘气。阴阳眼睁着,地上那股阴气像条死蛇,贴着湿泥往前爬,一头扎进黑僵脚底。这不对劲。尸变靠地脉渗阴,顶多飘点黑雾,哪有这么整整齐齐一条线,跟水管通着似的?
脑子里《茅山理论全库》翻到“驱尸篇”,一行字跳出来:“糯米断阴脉,阻尸行百步。”我咬牙,心一横,低声对文才和秋生说:“布阵,困它。”
秋生扭头看我:“啥?”
“别问,听我指挥!”我一把抓过他背上的糯米袋,“你负责沿它脚印撒米,画线封路。文才,你画困尸阵,三重弧形,坎位起笔,艮位收口!快!”
文才一个激灵,摸出符笔和朱砂碟子,趴地上就开始画。秋生拎着半袋糯米,手抖得像筛糠,哆嗦着往地上倒。
“不是倒饭!”我吼他,“是布界!一点点撒!控制量!”
他一慌,手一扬,整袋糯米“哗啦”全泼出去,白米混着几粒红豆——那是早上吃剩的腊味糯米饭渣——洒了一地,活像谁在这儿摆了碗甜饭祭祖。
“操……”我太阳穴直跳。
再看文才,正画到巽位转震位,笔尖一滑,符纹方向整个画反了。朱砂刚落定,地面“滋”一声冒起黑烟,糯米线瞬间发黑卷曲,像被火烧过。
“停!”我一脚踹在他手边,泥水飞溅,“巽位画成震位,你是想把尸气引回我们脚下?”
文才脸色刷白,手一软,符笔掉进泥里。
我没空骂他。蹲下,指尖咬破,血抹在符纹上,按《基础符理》重划一遍。血线走完,糯米突然泛出一层淡黄光晕,像是泡在茶水里的米粒。
黑僵动了。
它缓缓抬头,黑洞洞的眼眶转向我们这边。
我喝道:“退后!三步!别踩线!”
三人迅速后撤。黑僵抬起脚,往糯米线上踏去。
“咚!”
一股无形力道把它弹了回去,脚掌落地时发出闷响,像撞上了一堵墙。它低吼一声,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似的声响,站在原地晃了两下,没再往前。
“困住了?”秋生探头。
“暂时。”我盯着它膝盖微弯的动作,“它在蓄力。”
九叔终于开口:“陈阳,阵能撑多久?”
“看它有多狠。”我握紧桃木剑,“糯米耗的是它的阴脉续接之力,它越用力撞,消耗越大。但要是背后有人催动,这阵撑不过十分钟。”
话音未落,黑僵忽然盘膝坐下,锄头横放膝上,双手搭在柄端,姿势竟有几分……打坐的模样。
我们全都僵住。
“它在调息?”文才声音发虚,“死人还懂得养精蓄锐?”
“不是死人。”我说,“是被人炼过的鬼尸。意识残存,懂战术。”
九叔冷哼一声:“难怪敢认我。”
我脑中闪过那枚“玄”字铜扣。旧日同门,断义证现世,见之如仇。可这黑僵见了九叔,不攻反敬,说明它还记得师承。要么是被迫叛道,要么……根本不知道自己已入邪途。
“别分神。”九叔低声道,“守住阵角。”
我点头,挥手让文才去右翼补符,秋生守左路糯米线。我自己站中间,桃木剑插地,左手掐诀,随时准备补强阵眼。
风又起了,吹得檐角铁铃轻响。黑僵坐着不动,可它周身的阴气在缓缓凝聚,像锅要烧开的水,底下火苗渐旺。糯米的光晕开始变弱,边缘泛灰。
“它要破阵。”我说,“准备接招。”
三人握紧法器,屏住呼吸。
黑僵膝盖微抬,肩胛一沉,像是在蓄力蹬地。我死盯它脚掌,就等它一触线,立刻引诀反击。
就在这时,秋生突然咳嗽一声。
“咳咳——!”
他一呛,手一抖,背上剩下的几张镇尸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有一张正好盖在糯米线上。
符纸遇米,瞬间焦黄卷边。
“我靠!”我骂出声,“谁让你把符压界的?!”
话音未落,黑僵猛然睁眼。
脚掌离地,直扑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