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僵脚掌离地,直扑而来。我手里的桃木剑刚抬到一半,人已被九叔一把推开。
“退后!”他声音不大,却像铁钉砸进石板。
我踉跄两步,撞在文才身上。再抬头时,九叔已跃出三尺,桃木剑横扫而出,剑风压得草灰四散。那一剑不偏不倚,正中黑僵双足踝骨处,只听“咔”一声闷响,像是枯枝被硬生生拗断。黑僵前冲之势戛然而止,膝盖一软,重重跪在湿泥上。
它喉咙里滚出低吼,双手撑地还想爬起。九叔落地未停,一步踏前,左手掐印按向它天灵盖,右手剑锋自颈后斜刺而入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剑尖穿过脊髓与脑干交汇处的刹那,他低喝一声:“茅山正法,封喉禁魂!”
黑僵全身猛地一震,四肢抽搐如触电,眼眶里那点阴火“噗”地熄灭,像被人吹灭的蜡烛。它僵了两秒,整个人向前扑倒,“咚”地砸进泥水里,再不动弹。
四周一下子静了。风也停了,连檐角那枚锈铃都不再响。
我喘着气走上前,蹲下身翻看尸体。寿衣泛青,皮肤呈死灰色,确实是具普通尸骸了。刚才还凶相毕露的东西,现在不过是一堆烂肉骨头。
“成了?”秋生抖着嗓子问,手里雷火符都快捏成纸团。
“死了。”我说,“真死了。”
文才从我背后探头看了一眼,长出一口气:“我的妈啊……我还以为今晚要交代在这儿吃席呢。”
我没理他,转头看向九叔。他站得笔直,可我能看见他指尖微微发颤,额角有冷汗滑下来。刚才那一击看着利落,实则耗力极重。他昨晚就受了阴气反噬,今夜强行动手,怕是伤上加伤。
“师父,你没事吧?”我低声问。
他摆摆手,没说话,只是弯腰拔出桃木剑。剑身带出一缕黑血,落地即冒白烟。他皱眉看了眼剑刃,又看了看地上尸身,忽然道:“剖开。”
“啊?”秋生愣住。
“把心窍挖出来。”九叔说,“这尸养得邪门,留不得根。”
我点头,立刻会意。这种级别的僵尸死后,心窍常凝出尸丹——阴气精华所聚,若被人捡去炼邪术,后患无穷。必须当场取出销毁。
我拔剑上前,正要动手,九叔却拦住我:“让开,我来。”
我不敢违逆,退到一旁。只见他以剑尖挑开胸腔,动作熟练得像杀过千百回猪。肋骨翻开,内脏暴露,一股腐臭扑面而来。他用朱砂笔点三处命门,残余阴气顺着笔尖溢出,化作几缕黑烟钻进地缝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你取。”
我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剑刃上,混着糯米粉轻轻刮过心包膜。这手法出自《驱尸篇》里最冷的一节:精血引灵,秽物避行。我虽没练过,但理论记得牢。果然,剑锋一碰,那层裹尸油似的黑膜自动裂开,露出里面一颗核桃大小的圆珠——灰中透红,表面有细密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
我伸手取出,入手冰凉,却又隐隐发烫,仿佛里面有东西在跳。
“尸丹。”我说。
九叔瞥了一眼,点头:“成型了,没被污染。”
文才凑过来:“这玩意能干啥?泡酒?”
“蠢话。”九叔瞪他一眼,“阴中蕴灵,非正气难驭。处理不好,反噬自身。”
我握紧尸丹,感觉它贴着掌心微微搏动,像颗死人的心还在跳。我知道它能用来修炼——祖师转世体质对这类阴灵之物有天然亲和力。但我不能说。说出来就是祸端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杂乱而急促。我们抬头望去,村口方向影影绰绰来了不少人,提灯的、拿锄头的、扶老携幼的,全是莲塘村村民。
他们走近了,看清地上黑僵尸体,先是沉默,接着一个老太太突然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:“活菩萨啊!救苦救难的真人到了!”
这一跪,连锁反应。一家接一家,老少齐刷刷跪了一片。有人哭出声,有人磕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别这样!”我赶紧上前扶人,“起来起来!”
可没人肯起。一个老头拽着我的裤脚:“先生,你们不来,全村都要变鬼!我家孙子昨夜差点被拖进坟坑!”
我回头看向九叔。他站在原地,背着手,神色不动,只微微颔首。
“他们拜的不是你我,”他低声对我说,“是活命的希望。”
一句话砸在我心上。
我慢慢收回手,不再去拉。深吸一口气,双手合十,朝众人回礼。心里默念:终有一日,我能真正担得起这份跪拜。
人群渐渐散去,有人自发抬走尸身,有人留下香烛纸钱。我们四人原地未动,直到最后一点灯火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“回去。”九叔说。
我们一路无话,回到义庄。月光洒在院中石桌,照见供桌上那只新拿出来的檀木盒。我将尸丹放进去,盖上盖子,锁好。
“明早择吉时开炼。”我说。
九叔坐在石凳上,点了支旱烟。火光一闪一闪,映着他半边脸。
“你体质特殊,”他吐出口烟雾,“或可炼化。”
我没应声。这话等于承认了我的不同。但他不多问,我也不多讲。
文才打了个哈欠:“累死我了,我去睡了。陈阳——”他转身叮嘱,“别半夜偷试丹,炸了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秋生也收拾包袱:“我也去补几张镇尸符,今天掉太多……”
他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,小声问我:“你说……咱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这么过?”
我看着供桌上的檀木盒,没回答。
九叔掐灭烟头,起身进屋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他说了句: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