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未到,义庄后院还压着一层薄雾。我蹲在糯米圈里,掌心托着那颗尸丹,凉得像块冰镇石头。昨夜九叔说“明早择吉时开炼”,话音落了,人就回房躺着,连咳都没咳一声。我知道他伤着,不能再动。
尸丹纹路密布,指尖一碰,阴气顺着血脉往上爬,直冲脑门。我咬牙,按《炼灵篇》口诀调息,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背青筋泛黑。这玩意不是好惹的,稍有不慎,反噬的就是五脏六腑。
我闭眼,引体内一丝精血为引,缓缓渗入尸丹。寒意炸开,整条手臂抖得像筛糠。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,后背湿了一片。脑子里飞快过着“逆炼归阳法”的三十六字诀,呼吸一顿一顿地压节奏。一次错了就得重来,我没那么多力气翻本。
大概过了半炷香,尸丹开始发颤,表面裂出细纹。一股灰气从掌心钻进经脉,被我硬生生拽向手少阴心经。那一瞬,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块冻铁,沉得喘不过气。但我没松手,死死盯着阴阳眼里的灵气走向,一点一点把阴气拧成线,导进丹田。
当第一缕灵力在膻中穴稳住时,天边刚露出鱼肚白。
我睁开眼,糯米圈焦了一圈,朱砂符纸全成了灰。人虚得想躺下,可手指却轻了——不是身体变轻,是画符的念头一动,指尖就自然顺下去,像是笔还没沾墨,心已经知道怎么走。
我抹了把脸,站起来,回屋换了身干净衬衫,直接去了前厅。
文才正蹲门口啃油条,嘴角沾着芝麻。见我进来,眯眼打量:“哟,脸色比昨晚好看点,没炸?”
我没理他,拉开抽屉取出黄纸朱砂,铺平在桌。笔尖蘸饱,手腕一沉,第一张镇尸符落下。线条流畅,转折利落,符尾勾出时带起一道微光。激发瞬间,符纸自动飞起,啪地贴上墙角木桩,稳如钉死。
文才手一抖,油条掉地上。
第二张,第三张,连画三符,张张成功。我吹了口气,三道符同时离桩落地,又自行吸附回去。这叫“符随心意”,以前只在理论里见过。
“靠!”秋生从练功房冲出来,瞪大眼,“你昨晚偷练了?”
“没偷。”我说,“就是把东西吃进去了。”
文才一把抢过笔:“我来!我阵法都画得明白,画个符还能难倒我?”他撸袖子,提笔就干,刷刷几下画完,得意洋洋一激发——
“砰!”
符纸炸成一团黑灰,糊了他一脸。
“哈哈哈!”秋生笑趴桌上,“你画的是符还是炮仗?”
“闭嘴!”文才抹了把脸,黑一道白一道,“笔有问题!纸也不对劲!”
“是你心不对劲。”我把笔拿回来,“意随笔走,气贯符心。你画得再快,心里空着,符也空着。”
秋生不服气,自个儿坐下唰唰连画五张,每张都快出残影。画完还甩头发:“看我的快手绝活!”
激发时,五张符齐刷刷软塌塌掉地上,风一吹,飘出门缝。
“……”他僵住。
文才拍桌狂笑:“你这叫‘落地开花’啊!专治失眠,一吹就散!”
两人立刻掐成一团,滚到门槛边还不停嘴。我懒得管,收拾桌面,准备再试几张进阶符。
这时外头传来单车铃声,叮叮两下,清脆利落。
林清雪骑车停在门口,穿着米色风衣,头发扎成马尾。她摘下眼镜擦了擦,递过来两张票:“喏,新影院的,福利票,不去浪费。”
我接过一看,红底金字,印着“陀地位金龙戏院”。
“你不去?”
“稿子堆着,哪有空看电影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们整天抓鬼跑腿,也该歇一歇。带一个去,别闷出病。”
我点头收下。文才和秋生也凑过来瞄,打架的事忘了。
林清雪转身要走,又停下,语气不轻不重:“不过最近那家影院怪事不少,观众说银幕老是模糊,座位冰凉,还有人看完电影就没了影。”
“没了影?”秋生愣住。
“失踪。”她看着我,“三天两个,报警了也没查出什么。说是人自己走丢的,可家属说他们明明走出影院大门,转眼就找不到了。”
文才缩脖子:“这么邪?那我不去了。”
“你本来也没票。”林清雪笑他一眼,跨上车,“反正提醒你一句,别真当消遣去看热闹。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,吱呀远去。
我捏着两张票,站在原地没动。陀地位那一带我熟,老区,楼旧灯暗,夜里连巡警都少去。那种地方开家老影院,人流杂,气场乱,最容易藏东西。
而且——
我看向手中门票,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:“今晚放映:《夜雨惊魂》”。
片名听着就不太平。
“喂,陈阳!”秋生在我耳边大喊,“你还去不去啊?带我去呗!我保证这次画符不出错!”
“你先练十张不落地的再说。”我把票收进口袋,转身回桌前。
刚坐下,文才又凑过来:“哎,你刚才炼尸丹,有没有多炼出点?分我一口行不行?我也想画符自带光!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我蘸朱砂,“那是命换的,不是糖豆。”
“小气。”他嘀咕着退开。
我低头继续画符,一笔一划稳而准。指尖不再发虚,每一笔都像刻进骨子里。符成,微光一闪,稳稳贴上木桩。
外头日头升高,义庄恢复安静。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,沙沙作响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票,没说话。
今晚,得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