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冷帝而言,清静日子总是来去匆匆。这日,他在暖春阁批阅中书省送来的奏章,朱笔悬停片刻,眉头便不自觉地缓缓锁紧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在袅袅的御香中散开。
侍立一侧的李敏如同最精密的机括,几乎在皇帝搁笔揉额的同时便已无声趋前。他先是将御案上那盏已温凉的太平猴魁撤下,换上一盏滚烫新沏的,清雅茶香顷刻弥散,随即熟练地转到御座侧后方,伸出保养得宜、力道恰到好处的手指,为冷帝按压着太阳穴。
“李敏呀……”冷帝闭着眼,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冗繁政务后的倦怠,以及更深处的、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味,“朕这头,又疼起来了。陪了朕这么些年,你这老家伙,可能猜中几分缘由?”
李敏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浸润宫廷数十年、早已炉火纯青的恭谨笑容,手下动作不停,缓声道:“陛下日理万机,圣体关乎国本,万请珍重。老奴愚钝,只是斗胆揣测……陛下龙颜微蹙,莫不是,又瞧见了叶大人新递上来的奏疏?”
“哈哈!”冷帝倏然睁眼,笑声爽朗,先前的些许疲色一扫而空,他伸指点了点御案左手边一份摊开的奏章,“你这老货,当真成了朕肚里的虫!可不正是咱们那位叶爱卿么?前几日刚上了请罪的折子,言辞恳切,痛陈己过,说御前狂悖,冲撞了朕,深自懊悔,恳求宽宥。朕一时心软,想着年关将近,便准他停了休沐,回来履职。原以为他能借此沉淀心性,安生几日,没成想啊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拖长了语调,眼底却并无多少真怒,反倒像观赏什么有趣的顽石:“这官复原职才几天?砚台里的墨怕都未干透,便又故态复萌,挥毫泼墨了。你瞧瞧,这铁画银钩,锋芒毕露的,弹劾的又是哪位?”
李敏目光微扫奏疏封面,笑容里多了分“果不其然”的了然,声音愈发熨帖:“叶大人得陛下信重,简在帝心。这份为国为民、不避权贵的赤子初心,多年来倒是……丝毫未改。”他特意在“初心”二字上略略一顿,说得意味深长。
“嗯!‘初心未改’,此四字甚妙!”冷帝似乎被这评语取悦,笑意更深,索性拿起奏章,随手翻了翻,“弹劾的仍是朕那四弟。李敏,朕若没记错,当年叶飞扬刚从翰林院那清贵池子里跳到御史台,新官上任的头一把火,烧的就是朕这位宝贝弟弟吧?”
“陛下圣明,记性如昨。”李敏手上力道均匀,语气带上些许忆旧的慨然,“正是。当年叶大人初任御史,风骨乍显。一道奏章直指雍亲王,条陈其纵仆侵田、扰市争利等事,证据列了七八款,末了竟恳请陛下……嗯,裁夺亲王爵位,以正国法,以安民心。那奏章一上,朝堂哗然,至今仍为老辈言官私下乐道。”
“对对对,”冷帝抚掌,竟像想起了极有趣的事,朗声笑道,“这个叶飞扬,真真是个不懂转圜的直筒子。朕统共就这一个嫡亲弟弟,自幼相伴,情分非比寻常。朕多赐他些田产恩宠,略加优容,莫非不是天家伦常?偏他揪着不放,引经据典,说什么‘刑不上大夫,然亲王当为宗室仪范’。哈哈,这么多年了,朕这弟弟近年也沉稳收敛许多,偏他叶飞扬,还是时不时要翻翻旧账,寻些由头敲打几句。李敏,你方才那‘初心未改’四字,朕看,他是当之无愧!”
“陛下,”李敏笑容可掬,语气越发恭顺,“叶御史为人,便如未经琢磨的璞玉,刚直是其本色。政务分寸,火候拿捏,自有陛下这般明君时时提点教化。您朱批训诫几句,他必是凛遵的。为此等事劳神,实不值当,龙体要紧。”
“提点?训诫?”冷帝笑着将奏章丢回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“李敏啊,你跟了朕一辈子,难道还不清楚?若朕的朱批有用,他叶飞扬就不是今日的叶飞扬了。朕看他,是属硫磺木炭的,沾点火星就着,爆完了,烟散了,下一回该点还是点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向后靠入宽大御座,目光带着几分戏谑与真实的困扰,投向李敏:“不过,年关将至,祭祖祀天,宴饮朝贺,诸事繁杂,朕也想耳根清净几日,安安生生过个年。李敏,你这老家伙,素来机变,肚子里弯绕多。给朕出出主意,有没有什么法子,能让咱们这位‘不忘初心’的叶御史,在年节之前,暂且……安分那么一时片刻?也让朕,也让他自己,都喘口气。”
李敏闻言,缓缓停手,垂首退后半步,脸上露出适度的沉思之色。他微蹙着眉,目光低垂,仿佛真在绞尽脑汁。暖春阁内一时只闻炭火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片刻,李敏眉头舒展,抬眼时,脸上已复现那圆熟笑容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、类似市井传播趣闻时的光彩。
“陛下,”他微微躬身,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,带着献策的神秘感,“老奴愚见,或有一法,可试上一试。”
“哦?”冷帝身体前倾,兴致勃勃,“快讲。何物竟能治住那又臭又硬的铁疙瘩?还能让他对朕感激涕零不成?”
“陛下,”李敏笑意深了些,眼尾皱纹堆叠,“您无需赏赐金银,亦不必加官进爵。只需……赐叶大人一份小小的‘体面’,他或许便能安稳一阵。”
“体面?何种体面?”冷帝追问。
“陛下,”李敏上前半步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,“您只需,赏给叶大人……四名轿夫,足矣。”
“轿夫?”冷帝一怔,随即哑然失笑,指着李敏,“你这老滑头,莫非消遣朕?京中官员,凡有资格踏这丹墀者,谁家门前不备轿马?此乃常例,何赏之有?”
“陛下明鉴,寻常官员自是如此。”李敏不慌不忙,脸上那笑容掺进一丝鲜活生动的、宛如坊间闲谈的神色,“可咱们这位叶大人,他……与众不同啊。老奴也是偶然听闻,叶大人为官清正,自守极严,府中用度堪称俭薄。据说……他堂堂从四品御史,竟因俸禄有限,又耻于经营,至今在京城,都雇不起一顶像样的轿子和常备的轿夫。”
“哦?”冷帝挑眉,示意继续。
“故而,”李敏绘声绘色,如同亲见,“叶大人平日上朝下朝,若非雨雪酷烈,多是安步当车,徒步往来。若是逢着大朝、祭祀、钦命宴集等非乘轿不可的场合,叶大人便只得将府中管家、门房、厨下帮佣等一应男仆,尽数召集,临时充作轿夫。那一行人,高矮胖瘦不一,行走间步伐凌乱,在京城官宦云集的坊巷间,也算是一道……独特的景致了。为此,同僚之中,没少暗生谈资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冷帝听至此处,再也忍耐不住,放声大笑,笑声在空旷高阁内回荡,先前那点头疼似也被冲散,“好个叶飞扬!好一个‘清名远播’!竟清贫至此!走着上朝……哈哈,成何体统?不过,倒真是他的性子!”
皇帝笑了一阵,渐收笑声,嘴角仍噙着愉悦弧度。他端起茶盏,缓缓呷了一口,目光悠远,似在品茶,又似思量。
忽地,他像想起什么极有意思的事,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,将茶盏轻轻放下。
“李敏啊,”冷帝声音恢复平稳,玩味之意却更浓,“朕方才忽然想起一桩事。叶飞扬……他今年,似乎已近而立?”
“回陛下,叶大人虚岁廿有九了。”李敏准确应道。
“嗯,年近而立,为国效力,勤勉王事,至今却仍是孑然一身,未曾婚配。”冷帝手指在光润的紫檀御案上轻敲,节奏舒缓,“这岂非朕之疏忽?岂不让天下人说朕这个皇帝,只知使唤臣子,不体恤臣下终身?”
李敏垂首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,强抑笑意:“陛下宵旰忧勤,叶大人亦是政务鞅掌,想来……皆因此耽搁了。”
“勤于公务,更该有所犒赏,有所体恤才是。”冷帝煞有介事地点头,眼中狡黠光芒愈盛,“朕突然想起,前些日子,京西大营的李劲松统领,不是还跟朕念叨?说他那个老来所得的宝贝女儿,被他惯得性子有些跳脱,眼界也高,京中子弟竟没几个她能瞧上,托朕有机会帮着留意,寻个可靠人家。”
他略顿,目光转向李敏,语气一本正经,却掩不住那份恶作剧般的兴致:“李敏,你看,叶飞扬此人,一表人才,学问扎实,品行端方,如今更是朕之股肱,前途可期。李劲松呢,是朕的忠勇武将,镇守京西,劳苦功高。这一文一武,若能结为秦晋,岂非佳话?既全了李爱卿托付之谊,也算了却朕对叶飞扬的一桩关怀。朕看,这两人,倒是颇为般配。”
李敏这次是真的愣了一瞬,随即,脸上笑容如水纹漾开,那是混合了恍然、钦佩与十足趣味的笑。他深深一揖,声音里满是诚挚的赞叹:
“陛下圣虑深远,体恤臣工,无微不至。此等安排,既显天家恩荣,又成人之美,实在是……妙不可言。老奴,佩服之至。”
“那么,你这老家伙也别闲着了。”冷帝笑意又起,带着种即将看到好戏的期待,“替朕,出宫一趟吧。”
……
叶飞扬听完李敏传达的口谕,人已呆若木鸡,怔在原地,半晌没能回过神来。暖阳透过窗棂,在他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官袍上投下光影,却照不透他满脸的茫然与无措。
“李……李公公,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,“陛下……陛下为何突然想起,让下官去见……见李统领家的千金?”
李敏稳稳端着拂尘,脸上是历经风雨见惯不惊的温和笑容,仔细看,眼底却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莞尔:“叶大人,男婚女嫁,人伦正道。陛下体恤叶大人多年来一心扑在国事上,夙夜在公,疏忽了自身,这才特意降恩,为大人安排这一场相见。此乃陛下拳拳爱护臣下之心,天恩浩荡,叶大人顺承圣意便是,何必多问呢?”
“可是,李公公……”叶飞扬嘴角已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,试图挣扎,“下官蒙陛下厚恩,唯愿竭尽驽钝,于国事上……”
“叶大人,”李敏笑容不变,声音却稍稍提高,柔和地打断了他,引经据典起来,“圣人云,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叶大人青年才俊,若因公务一直蹉跎,致使宗祠乏祀,岂是孝道?陛下日理万机,犹惦念臣子家室,此乃仁君之泽。若因大人执意推却,反使君父为此挂怀,岂是臣道?叶大人饱读诗书,自然知晓其中轻重。”
一番话,引圣言,扣纲常,占尽大义名分。叶飞扬被噎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。他素来擅长在朝堂上引法据典、直言抗辩,此刻面对这“皇帝给你说亲是天大恩典你必须感恩戴德接着”的煌煌大义,竟觉所有学理词锋都派不上用场,胸口那股憋闷之气无处可泄。僵持半晌,他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垮塌一分,对着皇宫方向,极其缓慢、沉重地拱手,深深一揖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陛下……隆恩。臣……叶飞扬,领旨,谢恩。”
“叶大人深明大义,陛下知晓,定然欣慰。”李敏脸上笑容加深,那点莞尔终于从眼底流泻至眉梢,“那么叶大人,今日天色尚早,春光正好。陛下口谕已达,叶大人这便前往李统领府上拜会吧。李统领这位千金,可是其掌上明珠,自幼珍爱,叶大人……切记,珍而重之,切勿怠慢。”最后四字,他说得意味深长。
……
叶飞扬浑浑噩噩地被李府管家引至后宅一处独立院落。这院子与他想象中官家小姐的绣楼香闺迥异,院墙高阔,门口竟未悬挂任何匾额。更令他脚步一顿、瞳孔微缩的是——院门之外,廊下阶前,赫然摆放着一面军中常见的战鼓,鼓身黑红,沉稳肃杀。而侍立在门两侧的,也非寻常丫鬟,而是两名身着利落短打、腰束革带、手持齐眉长棍的健妇,目光平视,站姿如松,若非钗裙,几与亲兵无异。
“额……”叶飞扬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强自镇定,上前几步,对着那两名目不斜视的健妇拱手,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:“在下御史台叶飞扬,奉……奉圣上口谕,特来拜会李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左侧一名健妇已转过头,并不看他,而是向院内提气扬声,声音清亮短促,竟似传令:“禀——!叶飞扬叶大人到——!”
院内旋即传来一声回应,嗓音清脆,却中气十足,透着一股干脆利落:“请他进帐!”
进……进帐?叶飞扬眼角一跳,心下那点不祥的预感如涟漪般扩散。他硬着头皮,迈过那比他膝盖还高的门槛,走入院内。
院内景象再次冲击他的认知。未见寻常花木盆景,地面平整如校场,一角立着箭靶,另一角散放着石锁、杠铃等物。正面一间轩敞厅堂,门窗大开,全无闺阁幽邃之感。厅中陈设更是简洁,主位并非锦榻绣墩,而是一张宽大的、铺着虎皮(或许是仿制)的交椅。椅上端坐一人。
叶飞扬定睛看去,只见那人一身绛红色劲装,未着裙钗,长发亦非繁琐发髻,仅用一根乌木簪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,额前不见珠翠,脸上未施粉黛,却眉目疏朗,肤色是健康的蜜色,一双眸子亮如晨星,正毫无避讳地打量着他,目光锐利,带着直白的审视。
“那个……”叶飞扬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轻咳一声,再次拱手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,“在下叶飞扬,奉旨前来。阁下……想必就是李统领的千金,李如燕姑娘?”
椅上的李如燕没有立刻回答,她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支在膝上,目光如同检视新入库的兵械般,从叶飞扬的幞头扫到官靴,又从清瘦却挺拔的身形看到那双即便窘迫仍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。良久,她忽然“哈”地笑出声来,笑声爽朗,在这练武场般的院子里回荡。
“好!果然一表人才,看着也还精神,”她抚掌,语气竟带着几分主帅点评下属的意味,“不错,不错,甚合本帅眼缘!”
本帅?叶飞扬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。
李如燕笑罢,抬手随意一指下首一张同样硬邦邦的榆木圈椅:“坐!”
叶飞扬依言坐下,身姿难免有些僵硬。
李如燕却已收敛笑容,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盯住他,身体坐直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仿佛即将发号施令的气势,清晰而快意地说道:
“既来了,就别闲着。让本帅——好好考考你!”
“啊?”叶飞扬彻底愣在当场,脑中一片空白。考?考什么?如何考?圣旨可没说相亲还要先过校场演武、兵书策论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