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辰州雨夜·残令托尸
辰州城的雨,下了七天七夜。
沈寒舟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混着黑泥,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细流。雨幕中,沅江对岸的山影完全看不见,只有雾气贴着地面翻滚,像无数只手在摸索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。
断掉的半截中指,伤口已经结疤十年,此刻却在隐隐发烫。
“咚——”
身后传来闷响。
沈寒舟转身,破庙深处的供桌前,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仆又摔下了草堆。他走过去,把人扶起来,手指触到对方后背时,摸到一手的黏腻。
是血。
黑血。
“沈……沈爷……”老仆睁开眼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却死死抓住沈寒舟的袖口,“令……令牌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阴玉令牌,玉上刻着一个“兵”字,边缘沾着还没干透的血迹。沈寒舟接过令牌的瞬间,断指突然剧痛——那股烫意顺着骨头往上蹿,直冲右眼。
他的右眼眼皮底下,藏着那道疤。
观阴疤。
疤在这一刻猛地跳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眶里睁开了眼。
庙内景象瞬间变了。
供桌上那七具薄皮棺材,原本只是静静躺着,此刻却在他眼中变成了半透明的——棺内七具尸身,穿着清末守军的灰甲,面色青灰,唇覆黑渍。最诡异的是,每一具尸身的眉心,都刻着一道一模一样的阴纹。
那纹路像蛇,像藤,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,正在微微发亮。
“他们……”
沈寒舟刚开口,老仆又咳出一口黑血,血里混着细小的虫卵一样的东西,落地便化为黑烟。
“战死……湘西守军……”老仆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不能让……让他们落在……玄……”
“玄什么?”
老仆没能说完。
他的眼睛突然睁大,死死盯着庙顶的方向。沈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观阴疤的视野里,庙顶的阴影中,趴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浑身漆黑,像人,又像一团烟雾,没有五官,只有一双惨白的手,正从阴影里慢慢探出,五指张开,每一根手指上都缠着黑线般的细丝。
黑线垂下来,连在七具棺材的棺盖上。
沈寒舟再看老仆,老仆已经断了气,眼睛却还睁着,瞳孔里映出庙顶那团黑影的倒影。
“砰——!”
庙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沈寒舟没有回头,他知道那不是风。
“砰砰砰——!”
撞击声越来越急,破旧的庙门被震得木屑纷飞。门缝里伸进来几只手——惨白的、浮肿的、指尖滴着水的手。
沅江里的水鬼,被什么东西引来了。
沈寒舟把老仆的尸体放平,合上他的眼睛,然后站起身,从腰间取下那枚青铜渡魂铃。
铃身冰凉,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他轻轻一摇。
“叮——”
铃音不大,却在破庙里荡出回音。那回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,庙顶黑影缩了缩,门缝里的手也顿住了。
沈寒舟走到供桌前,点燃三炷香,插进香炉。
香火刚燃起来,火焰就是青色的。
七具棺材同时发出声响——
不是撞击,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七口棺,十四只手,同时在棺材内侧抓挠。那声音尖锐刺耳,像直接刮在人的头骨上。沈寒舟的观阴疤又开始发烫,他看见棺材里那七具兵尸,正缓缓转过头,隔着棺木“看”向他。
不对。
不是看他。
是看他身后。
沈寒舟猛然转身。
老仆的尸体还躺在草堆上,但他的胸口,破了。
一个血洞,从心脏的位置穿透后背,黑血正往外涌。血洞里,伸出三根漆黑的手指,指尖捏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——那是老仆刚离体的魂魄。
庙顶的黑影,不知何时已经下来了。
它趴在老仆的尸体上,像一滩黑色的水,慢慢隆起,变成人形。没有脸,只有一张嘴——那张嘴正在把老仆的魂魄往里吸。
沈寒舟没有犹豫。
他咬破右手食指,用血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符,然后一掌拍在地上。
“渡魂——镇!”
金光从掌心炸开,瞬间照亮整座破庙。
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松开老仆的魂魄,顺着墙壁爬上庙顶,撞破瓦片消失在雨夜中。
但它临走前,从身上分出一缕黑烟,飘向供桌上的七具棺材。
黑烟钻进棺缝。
七口棺材的抓挠声,戛然而止。
然后,棺盖同时炸开。
七具兵尸,直挺挺地站了起来。
沈寒舟看清了他们的脸。
每一张脸都灰败如死灰,但每一双眼睛都睁着——眼白全黑,瞳孔是竖着的血缝。他们站在棺材里,一动不动,却齐刷刷转过头,盯着庙门外的雨夜。
沈寒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。
雨夜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呢喃,像是有人在呼唤什么。
那声音古老、沙哑,带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七具兵尸,同时迈出棺材,一步,两步,缓缓朝庙门走去。
沈寒舟握紧了渡魂铃。
他知道,今夜这趟路,他必须走了。
老仆临死前的眼神在他脑海中闪过,那句没说完的话,那块沾血的阴玉令牌,还有七具兵尸眉心一模一样的阴纹——
七十二阴穴的传说,他听过。
那是湘西最深处的禁忌,传说一旦全开,万尸夜行,人间变炼狱。
沈寒舟看着兵尸的背影,又看看手中那块刻着“兵”字的令牌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
老仆不是来求他帮忙的。
是来把整个湘西的命,交到他手里的。
庙外的雨更大了。
雷光闪过,照亮破庙门口那七具兵尸,也照亮沈寒舟那张沉默的脸。
他把渡魂铃系回腰间,拿起桃木剑,踏出了庙门。
身后,老仆的魂魄飘在半空,朝他深深一拜,然后散成点点光斑,消失在雨夜中。
庙外,七具兵尸已经排成一列,站在雨里等他了。
沈寒舟走过去,站到队伍最前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七具兵尸眉心亮起的阴纹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半截手指。
“走。”
他说了一个字。
七具兵尸,同时迈步。
雨夜中,一袭黑袍,七具僵尸,缓缓走进浓雾深处。
远处,那声古老的呢喃又响了起来——
“归……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