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但雾没散。
沈寒舟站在破庙后院的荒草地上,脚下是被雨水泡烂的野草和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白骨。七具兵尸并排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,像七尊泥塑。
眉心那七道阴纹,还在隐隐发亮。
沈寒舟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七枚桃木钉,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插进泥土。桃木钉入地三寸,钉身立刻开始发黑。
不是土的原因。
是阴气太重。
他从包袱里取出朱砂,倒在左手掌心,用断指的血混合,然后以指为笔,在七枚桃木钉之间画符。
符成的那一刻,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沈寒舟感觉到了。
他抬头看向四周——荒草地还是那片荒草地,破庙还是那座破庙,雾气还在翻滚。但有什么东西,变了。
观阴疤又开始发烫。
沈寒舟闭了闭右眼,再睁开时,视野里多了一层灰蒙蒙的光。那光从地面升起,像无数根细小的丝线,缠绕在七具兵尸的脚踝上。
丝线的另一端,延伸向雾深处。
沈寒舟顺着那些丝线望去——雾里,隐隐约约站着很多人影。
密密麻麻。
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轮廓。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站着,有的趴着,有的像是挂在什么东西上。
他们都在朝这边看。
沈寒舟收回目光,从包袱里取出七张黄符。每一张符上,都用朱砂画着渡魂咒。
他走到第一具兵尸面前。
那是具年轻的尸体,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,身上的灰甲破了好几处,胸口有一道贯穿伤。沈寒舟把符纸贴在他眉心——盖住那道阴纹。
符纸刚贴上,兵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眼白全黑,瞳孔血缝,直直地盯着沈寒舟。
沈寒舟没有躲,也没有怕,只是静静地和他对视。
几息后,兵尸缓缓闭上眼。
沈寒舟走向第二具。
这一具年纪稍长,脸上有刀疤,左臂只剩半截。符纸贴上眉心时,他没有睁眼,但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沈寒舟看懂了那个口型——“回家”。
第三具,第四具,第五具,第六具。
每一具贴上符纸时,都有不同的反应。有的睁眼,有的闭眼,有的身体颤抖,有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
最后一具,是七具里最老的。
头发花白,满脸风霜,身上的灰甲已经残破不堪。沈寒舟把符纸贴上去时,他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但沈寒舟的手,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,这具兵尸的眼角,淌下一行黑泪。
尸流泪。
沈寒舟只在师父留下的古籍里见过这三个字。那是死前有滔天怨恨,死后又被强行束缚的人,才会出现的情况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符纸贴实。
然后退后三步,从腰间取下渡魂铃。
“叮——”
铃音在雾中荡开。
七具兵尸同时抬头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
沈寒舟摇铃的节奏很慢,每一响之间间隔三息。这是起灵的标准节奏,师父教的,十年来他从未出错。
但今天,第三声铃响之后,出了事。
地面裂了。
不是裂缝,是裂开一道口子,像被人用刀切开一样。口子里冒出黑烟,腥臭刺鼻,熏得沈寒舟眼眶发酸。
黑烟越冒越多,渐渐凝成形状——
是手。
无数只手。
从地缝里伸出来的手,惨白的、浮肿的、只剩下骨头的、还挂着腐肉的。它们抓着地面的野草,抓着泥土,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,拼命往外爬。
沈寒舟没有停铃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
铃音越来越急。
那些手顿住了,然后开始颤抖,像被火烧一样,拼命往回缩。但地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们——一声沉闷的嘶吼从地下传来,震得沈寒舟脚底发麻。
那些手,又开始往外爬。
沈寒舟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渡魂铃上。
“叮——!”
这一声铃响,不是清脆的,是刺耳的,像金属刮擦骨头的声音。
金光从铃身炸开,呈圆形扩散。金光所过之处,那些手瞬间化为黑烟,地缝也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合拢。
但合拢之前,有一只手爬了出来。
那只手,通体漆黑,指甲血红,比正常人的手大三倍。它爬出来的瞬间,直接抓住离得最近的那具年轻兵尸的脚踝。
“咔嚓——”
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年轻兵尸的脚踝,被生生捏碎。
沈寒舟冲过去,桃木剑斩向那只黑手。剑刃砍在手上,溅出黑色的血,却没能砍断——那手硬得像铁。
黑手松开兵尸的脚,反手抓住桃木剑,用力一拧。
“啪!”
桃木剑,断了。
沈寒舟被震退三步,虎口发麻。他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桃木剑,又看看那只黑手——它正慢慢缩回地缝,临消失前,五根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符。
那道符,和兵尸眉心的阴纹一模一样。
地缝合拢了。
黑烟散了。
荒草地恢复了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年轻兵尸的脚踝碎了,沈寒舟的桃木剑断了,七张符纸里有一张被黑血浸透,正在自燃。
沈寒舟走过去,撕下那张烧了一半的符纸。符纸下,年轻兵尸的眉心阴纹,比之前亮了三倍。
而且,它变了。
原本只是蛇一样的纹路,现在多了一个符号——一个血红的“死”字。
沈寒舟盯着那个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:
“寒舟,湘西赶尸三规,你要记死——不赶无主尸,不赶怨极尸,不赶孕死尸。破了任何一条,你都得死。”
“如果三条都破了呢?”
师父没有回答他,只是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,是沅江。
江面上,飘着七盏灯。
沈寒舟现在懂了。
他赶的这七具兵尸,有主——那个老仆就是来托孤的。没有怨极——他们只是战死,想回家。也没有孕死尸。
但有人,想让它们变成怨极尸。
那只黑手在地上刻的阴纹,那个新出现的“死”字,还有庙顶那团黑影——有人在故意激怒这些兵尸,让它们怨气暴涨,变成真正的凶煞。
沈寒舟抬头看向雾深处。
那里,那无数道人影还在。
他们没动,只是看着。
但沈寒舟知道,他们不是在看他,是在看他身后那七具兵尸。
或者说,是在等。
等七具兵尸彻底变成煞尸,然后——
一起过来。
沈寒舟把断掉的桃木剑插回腰间,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。
一根铜钉。
长三寸,通体刻满符文,钉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这是他师父留下的最后一件法器——镇魂钉。
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用。
用了,就得用自己十年的阳寿来换。
沈寒舟握着那根镇魂钉,看着年轻兵尸眉心那个血红的“死”字,又看看雾中那无数道人影。
他把镇魂钉,钉进了地面。
“叮——”
渡魂铃再响。
这一次,铃音没有扩散,而是直直地钻入地下,像一根无形的针,刺向某个方向。
雾中那些人影,同时退了一步。
沈寒舟站起身,走到七具兵尸面前,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。
“我知道你们听得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你们想回家,我送你们回家。不管路上有多少东西拦着,我都送你们回去。”
七具兵尸,同时睁开眼。
七个血缝瞳孔,同时看向他。
沈寒舟没有躲,和他们一个一个对视。
“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”
他指向年轻兵尸眉心那个血红的“死”字。
“不管这东西怎么刺激你们,不管你们多愤怒、多痛苦、多怨恨,都给我忍住。”
“忍住,我送你们回家。”
“忍不住,变成煞尸——”
沈寒舟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我就得亲手,让你们魂飞魄散。”
七具兵尸没有说话。
但那个年轻兵尸眉心的“死”字,暗了一分。
沈寒舟点点头,转身,看向雾深处那些人影。
“走吧。”
他迈步。
七具兵尸,跟在身后。
一袭黑袍,七具僵尸,慢慢走进浓雾。
身后,那些人影没有跟上来。
但雾中,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。
是别的什么——
在跟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