沅江到了。
沈寒舟站在江边,看着眼前这条湘西最长的河流。江水黑得像墨,看不见底,只能看见雾气贴着水面翻滚。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,不时翻起一小片水花,又迅速沉下去。
七具兵尸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年轻那具的脚踝还在滴黑血,滴在江边的石头上,石头立刻长出白色的霉斑。
江边泊着一艘乌篷船。
船不大,刚好能装下七八个人。船头挂着一盏油灯,灯火是昏黄色的,在雾里一晃一晃,像某种招魂的信号。
船尾蹲着一个人。
船老大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穿着蓑衣戴着斗笠,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。他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沈寒舟走过去。
“过江。”
船老大没动,也没说话。
沈寒舟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,放在船头。
船老大这才抬起头。
他的脸,惨白。
不是那种晒不黑的惨白,是那种死了三天的惨白。眼窝深陷,嘴唇发乌,眼眶里眼珠子动的时候,能听见“咕噜”的水声。
他看了沈寒舟一眼,又看了沈寒舟身后那七具兵尸一眼,然后低下头,把三枚铜钱揣进怀里。
“上船。”
声音沙哑,像喉咙里灌满了沙子。
沈寒舟回头,对着七具兵尸做了一个手势。
七具兵尸,依次上船。
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船板“咯吱”响。年轻那具脚踝碎了,走起来一瘸一拐,但他没有停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沈寒舟最后一个上船,站在船头。
船老大撑篙一点,船离了岸。
船行得很慢。
不是船老大撑得慢,是船自己走得慢。好像水下有什么东西,在拉着船底。
沈寒舟低头看向水面。
观阴疤又烫了起来。
他闭上右眼,再睁开——水面下,全是手。
密密麻麻的手。
惨白的、浮肿的、腐烂的、只剩下骨头的。它们从深不见底的江底伸上来,轻轻托着船底,又轻轻放开。每托一次,船就慢一分。
沈寒舟数不清有多少只。
几百?几千?还是几万?
船行到江心,彻底停了。
不是慢,是彻底不动了。
船老大撑篙撑了三次,篙入水三米深,却像是撑在棉花上,一点力都吃不上。
他转过头,看向沈寒舟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,第一次有了表情——恐惧。
“客官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水下……有东西……”
话音未落,船猛地一震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撞了一下。
沈寒舟扶住船舷,低头看向水面。
那些手,变了。
原本只是轻轻托着船底,现在,它们握住了船板。每一根手指都嵌进木板里,把船板握得“咯吱咯吱”响。
船板开始渗水。
不是江水,是黑血。
黑血从那些手握过的地方渗出来,一滴一滴,滴进船舱,滴在七具兵尸脚边。
年轻那具兵尸,动了。
他低头看向脚边的黑血,眉心那个血红的“死”字,亮了一分。
沈寒舟快步走过去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忍住。”
年轻兵尸没有动,但那个“死”字,又暗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,船板突然裂了。
一只手从裂口伸进来,惨白浮肿,指甲有三寸长,直接抓住年轻兵尸那只碎掉的脚踝。
“哗啦——”
水花四溅。
那只手把年轻兵尸往水下拖。
年轻兵尸的身体硬得像铁,硬生生卡在裂口处。但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,扯得船板一块一块碎裂。
沈寒舟抽出断掉的半截桃木剑,一剑斩在那只手腕上。
“噗——”
黑血喷溅。
那只手松开了,缩回水下。
但下一秒,更多的裂口出现了。
七八只、十几只、几十只手同时从船底伸进来,抓住船舷,抓住船板,抓住七具兵尸的脚。
船,开始下沉。
船老大尖叫一声,扔掉撑篙就往江里跳。
但他没能跳下去。
他刚站起来,脚下船板突然炸开,一只巨大的手伸出来,直接把他整个人握在掌心。
那只手,通体漆黑,指甲血红。
和昨晚在破庙地缝里那只,一模一样。
沈寒舟瞳孔一缩。
船老大在巨手里挣扎,但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握——
“咔嚓——”
骨骼碎裂的声音。
船老大的身体软了下去,七窍流血,血流进巨手的指缝,滴进江里。
江水,沸腾了。
无数颗头颅,从江里浮出来。
全都穿着清代的服饰,有兵丁、有百姓、有女人、有孩子。他们浮在水面上,脸朝上,眼睛睁开,瞳孔全是白的,直直盯着船上的沈寒舟和七具兵尸。
沈寒舟数不清有多少。
几百个?几千个?还是上万?
那只巨手把船老大捏碎的尸体扔进江里,然后慢慢沉入水中。但江面上那些头颅,开始动了。
他们朝船游过来。
很慢,但很多。
密密麻麻,像一片人头的海洋。
沈寒舟深吸一口气,取下渡魂铃。
“叮——”
铃音在江面上荡开。
那些人头顿了一下,但没有退。他们继续游,越来越近,最近的那个,已经距离船边不到三尺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头。
很年轻,二十出头,头发很长,缠着水草。脸泡得发白浮肿,嘴唇乌紫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。
她张开嘴,嘴里全是淤泥和水蛭。
她说话了。
“还……我……命……来……”
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、破碎,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。
沈寒舟看着她,没有躲。
“你的命,不是我拿的。”
女人头的嘴,闭上了。
但她的眼眶里,流下两行黑泪。
沈寒舟看着她,又看看那些密密麻麻浮在水面上的头颅,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些,不是普通的水鬼。
这是沉船。
一场大规模的沉船。
上百人,甚至上千人,在一瞬间全部淹死在江里。他们的怨气凝而不散,困在这段江底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而那只黑手的主人,就是要把这些怨气,引向七具兵尸。
让兵尸沾染更多的怨,变成更凶的煞。
沈寒舟转身看向七具兵尸。
他们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——船已经沉了大半。眉心七道阴纹,都在发亮。
年轻那具最亮,那个血红的“死”字,又开始跳动。
沈寒舟走过去,站在七具兵尸面前,用身体挡住那些浮尸的视线。
他再次摇了摇渡魂铃。
“叮——”
铃音这次不是扩散,而是凝聚成一束,直直射向江底。
射向那只黑手消失的方向。
江底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水面上的那些头颅,同时颤抖了一下,然后,开始后退。
不是慢慢退,是飞快地退,像潮水一样,眨眼间就退得干干净净。
江面恢复了平静。
那只黑手,再也没有出现。
沈寒舟知道,不是他赢了。
是那只黑手的主人,暂时不想在这里动手。
他还有别的安排。
船已经沉了,只剩船舷还露在水面。七具兵尸泡在水里,沈寒舟也泡在水里。江水冰得刺骨,冷意顺着皮肤往骨髓里钻。
沈寒舟看了一眼对岸。
还有三百丈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,往前游。
七具兵尸,跟在他身后,一起游。
黑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渡魂铃沉甸甸地坠在腰间。断掉的半截中指,伤口又开始渗血,血滴进江水里,转眼就被冲散。
沈寒舟没有停。
他只是一直往前游,一直往前游。
身后,江面上,又浮起那些头颅。
他们不再靠近,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看着那一袭黑袍,和七具兵尸,慢慢游向对岸。
然后,他们同时开口,用一种诡异的声音,齐声低语:
“归……位……”
“归……位……”
“归……位……”
声音在江面上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沈寒舟听见了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