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,康熙五十九年,夏。
湖南,永州府,零陵县。
潇水西岸,有座小村,名唤“鬼柳渡”。村口一株千年老柳,树干中空,能钻进三个大人。当地人传说,这树通阴,夜里常有鬼魂在树下歇脚,故而得名。
这一年夏天,鬼柳渡闹起了瘟疫。
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烧呕吐,没人当回事。可三天之后,死了七个。五天之后,死了二十三个。七天之后,棺材铺的木板卖光了,连门板都卸下来当了薄皮棺材。
染病的人上吐下泻,不到两天就脱了人形,眼窝深陷,皮肤发青,死的时候浑身抽搐,嘴里呜呜咽咽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郎中来一个跑一个,开出的药方喝了就吐,吐完就死。
县衙派来的仵作验了尸,说是“时疫”,至于是什么疫,说不清。县太爷急了,下令封村,派兵丁把住各个路口,只许进不许出。鬼柳渡成了活死人墓,村里人出不去,村外人进不来。
封村的第三天夜里,村口老柳树下,来了一个人。
这人是个老者,穿着破烂的青布袍子,背上背着个竹篓,手里拄根拐杖,佝偻着腰,走路一步三喘。他在村口被兵丁拦住,也不急,也不恼,只是慢吞吞地说:
“老汉我是个采药的。听说这儿闹疫,来看看。”
兵丁上下打量他,见他一副痨病鬼的样子,冷笑道:“看你这样,别没进村自己先死了。滚!”
老者也不争辩,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老柳树上,闭着眼打盹。
半夜,兵丁换岗时,发现那老者不见了。
与此同时,鬼柳渡村里,有人敲响了里正的门。
里正姓唐,叫唐本忠,六十来岁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。他披着衣裳打开门,就见门口站着个青布袍子的老者,手里拎着一盏白纸灯笼,灯笼上没写字,却隐隐透出绿光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采药的。”老者说,“带我去看看病人。”
唐本忠愣住了。封村三天,外面的人躲都躲不及,这人自己送上门来?他盯着那盏绿莹莹的灯笼,心里发毛,可看老者一脸病容,又不像坏人。他一咬牙:“跟我来。”
老者跟着他,挨家挨户看病人。看的时候也不把脉,也不问诊,只是站在床前盯着病人看,看了半晌,点点头,又去下一家。
走了十几户,天都快亮了。唐本忠忍不住问:“先生,您看出什么了?”
老者没答话,只是问:“你们村,谁家死得最多?”
唐本忠想了想:“村东老周家,一家七口,死了五个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老周家的房子已经空了。死了的五口人埋在了村后乱葬岗,剩下两口——周老汉和他六岁的孙子——躺在东厢房里,等死。
老者进去看了,出来时,脸色比进去时还难看。
“造孽。”他说。
唐本忠不明白:“先生,什么造孽?”
老者没答话,只是问:“你们村,二十年前,是不是死过一个外乡人?”
唐本忠愣住了。
二十年前的事,他当然记得。那是康熙三十九年,闹旱灾,到处都是逃荒的。有个外乡女人带着个孩子路过鬼柳渡,实在走不动了,在村口老柳树下歇脚。
那女人也就三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孩子七八岁,也是面黄肌瘦。他们在树下坐了半天,没一个人给口水喝,给口饭吃。
天黑时,女人把孩子叫到跟前,说了几句话,然后解下腰带,吊死在了老柳树上。
孩子抱着娘的腿哭了一夜,天亮时,也不知去了哪儿。
村里人嫌晦气,把那女人的尸体用草席一裹,埋在了乱葬岗边角上,连个坟头都没起。
“有这回事。”唐本忠低下头,“可……可那时候年景不好,各家各户自己都吃不饱,哪有多余的粮食……”
老者摆摆手,打断他:“那孩子呢?后来去哪儿了?”
唐本忠摇头:“不知道。那孩子天亮就不见了,兴许是投了河,兴许是去了别处。没人找过。”
老者叹了口气。
“那孩子没死。”他说,“那孩子被人救了,养大了,成了个郎中。学了本事,回乡来……找他娘。”
唐本忠心里咯噔一下: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老者没回答,只是望着村东乱葬岗的方向,幽幽地说:
“他找了二十年,终于找到了。他娘就埋在你们村乱葬岗,没碑没坟,和那些无主的死人混在一起。他站在他娘埋的地方,站了一夜,第二天……你们村就闹起了疫。”
唐本忠脸色煞白。
“是……是他?他下的毒?”
老者摇摇头:“他没下毒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,才说:
“他把自己,变成了疫。”
原来,那孩子当年没死。
他叫狗蛋,大名早忘了。娘吊死那天,他哭了一夜,天亮时,浑浑噩噩往南走,走不动了就爬,爬不动了就滚。不知爬了多久,被一个采药的老人救了。
那老人是个游方郎中,孤身一人,见这孩子可怜,就收留了他,教他认字,教他采药,教他看病。狗蛋聪明,学什么会什么,不到十年,就把老人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。
老人临终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我这辈子,治好了无数人,可最恨的,就是人心凉薄。你娘的事,我替你不平。可你要记住——医者,救人,不害人。”
狗蛋哭着点头。
他把老人葬了,背着药篓,继续游方。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结,解不开——他娘埋在哪儿?那个村子,那棵柳树,那些人,还活着吗?
他回去过三次。
第一次,远远看了一眼,没敢进村。
第二次,进村转了转,没人认出他。当年的那些人老了,死了,走了,剩下的都是小辈,没人知道二十年前那个吊死在树上的外乡女人。
第三次,他去了乱葬岗。
乱葬岗上的坟,早就平得差不多了。野草长得比人高,哪还分得清谁是谁。他挨个坟头看,挨个土堆挖,挖了三天三夜,终于挖出了一堆白骨。
那白骨旁边,有一截烂了的布条,依稀能看出是青色——是他娘当年穿的那件衣裳的颜色。
他跪在那堆白骨前,跪了一天一夜。
没人来看一眼。
没人来问一声。
乱葬岗上那些新坟旧坟,有烧纸的,有上供的,有哭丧的。只有他娘这儿,冷冷清清,连只野狗都不来。
那一夜,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娘不是病死的,不是老死的,是活活饿死的——不是没东西吃,是没人给。那年逃荒的人多,到处都在死人,可他娘本来可以不死的。只要有人给碗粥,给口水,给个歇脚的地方,她就死不了。
可没有。
那村口的老柳树下,来来往往那么多人,没有一个人伸出手。
他娘吊死的那天夜里,村里有人听见动静,起来看了,又回去了。第二天,有人发现尸体,也只是摇摇头,拿草席一裹,往乱葬岗一丢,完事。
二十年来,没人提过这件事。
二十年来,没人觉得亏心。
他跪在娘的骸骨前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娘,”他说,“他们忘了你,儿子记着。他们不管你,儿子管。他们让你死得这么惨,儿子……让他们也尝尝等死的滋味。”
他把自己的血,滴在娘的骸骨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血。是这些年他采药治病、尝遍百草,不知不觉在自己身上养出来的——最毒的那种血。百草之毒,七虫七花之毒,死人骨头里熬出来的尸毒,全在他血里。
血滴下去,骸骨上冒出一缕黑烟。
那黑烟钻进地里,又从地里钻出来,钻进风里,钻进水里,钻进每一个人的毛孔里。
瘟疫,开始了。
唐本忠听完,浑身哆嗦,站都站不稳。
“那……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
老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我就是。”
唐本忠“啊”了一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那采药老者——不,那狗蛋——低头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,也没有悲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我不是来杀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……看看。”
“看……看什么?”
“看看你们怎么死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二十年前,我娘在这村口坐了一天一夜,没一个人给她口水喝。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,光知道哭。现在我想问问——你们那时候,真的穷得连一碗水都拿不出来吗?”
唐本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狗蛋走了。
他走之后,瘟疫更凶了。
鬼柳渡二百来口人,半个月死了大半。活着的也奄奄一息,躺在床上等死。县太爷急得团团转,请了无数郎中,烧了无数符纸,没用。
有人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吊死的女人,说是不是她回来索命了。有人去乱葬岗找她的坟,找着了,烧了纸,磕了头,求她放过。没用。
唐本忠病倒那天,把儿子叫到跟前。
儿子叫唐顺,三十出头,是村里少数几个还没染病的。他跪在床前,看着老爹一脸灰败,眼泪直流。
“爹,我去请郎中。”
“没用。”唐本忠摇头,“这病……不是药能治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唐本忠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去乱葬岗,找那个女人的坟。找到之后,替爹……替全村人……磕三百个头。就说……就说那年的事,是咱们对不住她。她要是恨,就恨我老头子一个。让她收了神通,放过村里这些人。年轻人,孩子,都是无辜的……”
唐顺连夜去了乱葬岗。
找了一夜,没找着。
第二天夜里再去,忽然看见乱葬岗边上,站着个人。青布袍子,佝偻着腰,正是那个采药老者。
唐顺扑通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先生!求您了!放过我们吧!那年的事,是我爹他们的错,可我们这些小辈,那时候还没出生呢!我们有什么错?”
狗蛋低头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“你没错?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吃的粮食,是你爹种的。你住的房子,是你爹盖的。你娶媳妇的钱,是你爹攒的。你爹当年做下的事,你享的福,你说你没错?”
唐顺愣住了。
狗蛋继续说:“那年我娘在村口坐着,你爹——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挑着一担水从旁边过。我娘渴得嘴唇都裂了,开口讨口水喝。你爹看了她一眼,走了。”
“一担水,能有多重?一碗水,能有多金贵?他宁可把水挑回家喂猪,也不给我娘一口。”
“你说,你有没有错?”
唐顺跪在地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狗蛋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三天后,瘟疫忽然停了。
活下来的人,总共不到三十个。唐本忠死了,唐顺活了下来。
活下来的人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在乱葬岗磕过头,烧过纸,给那个不知名的女人赔过罪。
唐顺后来成了鬼柳渡的新里正。他把村口那株老柳树砍了,在原地盖了一座小庙。庙里供的不是神,是一块无字牌位。
每年清明,他都带着村里人去乱葬岗,给那些无名无主的孤坟烧纸上香。别人问他供的是谁,他说:
“供的是那些被人忘了的人。”
“为啥供他们?”
唐顺沉默很久,说:
“因为咱们今天活着,说不定哪天就死了。死了之后,要是没人记得,那才是真死了。”
后来,有人问他,那个采药的老者后来去了哪儿。
唐顺摇摇头,说不知道。
可每年清明,他去乱葬岗烧纸的时候,总能在人群里远远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,穿着青布袍子,拄着拐杖,慢慢走远。
他追上去过几次,可每次追到跟前,人就不见了。
只有一次,他追到跟前,看见地上落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陈旧的药篓,篓里装着几株干枯的草药,和一张发黄的纸。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“医者,救人,不害人。师父教的,我没做到。可我也没害人。我只是让那些人,尝尝我娘尝过的滋味——等死的滋味。”
“她们等了一天一夜,等到的是死。他们等了半个月,等到的,是我收了手。”
“师父,徒儿不肖。”
唐顺把那张纸看了很久,然后折好,揣进怀里。
后来,他把这张纸供在了那座小庙里,和无字牌位放在一起。
再后来,鬼柳渡改名叫“思过村”。那座小庙,香火一直没断过。
(第二百零六章 疫神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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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谱诠释:
神祇: 疫神(人化疫)
出处: 清康熙年间湖南永州府零陵县鬼柳渡疫神庙遗址。今庙已毁,遗址尚存,当地人称“思过台”。
本相: 本为凡间医者,幼年丧母于饥荒,母因村人冷漠吊死村口。二十年后寻得母骸,以自身毒血为引,化作瘟疫,使当年见死不救者尝尽等死之苦。后收手离去,不知所踪。被当地人奉为疫神,实则非神非鬼,乃人心凉薄所生之孽。
理念: 最毒的毒,不是七虫七花,不是死人尸骨,是人心里的冷漠。见死不救,见危不扶,见苦不问——这样的人,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疫神不是来害人的,是来让人记住的:你今天对别人的苦视而不见,明天你的苦,也不会有人看见。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。一碗水能救一条命,一担水能积一份德,可偏偏有人,宁可把水倒掉,也不肯伸手。这样的人,活该等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