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点灰白,山风穿过桃林,吹得窗纸哗啦响。陆九渊是被冷醒的。
他蜷在床角,后背贴着土墙,手脚冰凉。寅时未过,屋外连鸟叫都没有一声。可他知道,时间到了。
脑子里“啪”地一声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扎进太阳穴。紧接着,三行血字浮了出来——
**旧鬼未消新鬼哭**
七个字,黑底红字,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陆九渊瞳孔一缩,下意识伸手去摸腰侧,想掏朱砂笔记下来。指尖却只蹭到粗布衣裳,那支陪了他半辈子的笔,早埋在菜园第三垄豆角底下,上面还压了块青石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这破簿子不讲武德。说好隐居,两不问,结果自己前脚刚把桃木剑塞箱底,后脚它就蹦出来刷存在感。更离谱的是,这条谶语听着不像冲别人去的,倒像是专程来砸他门楣的。
他转头看向床里侧。叶寒衣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,发绳松了一截,几缕黑发散在枕上。她睡相向来轻,一点动静就能惊醒,但这一觉倒是沉。
陆九渊没敢立刻叫她,只盯着那行血字反复嚼味。“旧鬼”是谁?国师?七家老东西?还是贺兰无涯那帮刨坟专业户?可“新鬼”又是什么玩意儿?难不成山上还能冒出个殡葬创业团队?
正琢磨着,窗外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不是树枝断,也不是野猫踩瓦,更像是……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门板。
陆九渊浑身汗毛立起,刚想翻身下床,就听见叶寒衣低声道:“别出声。”
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床头——那里插着她的唐刀,红绸裹得严实,刀柄却已露出一寸寒光。
两人谁都没动,耳朵竖着听外面。
三息之后,门“砰”地炸开!
一块门板直接被踹飞进来,撞翻了灶台边的小凳,砸出满地尘烟。门口站着个黑影,干瘦如柴,脖子歪斜,脸上像是被人用钝器砸过,五官挤成一团。最瘆人的是那双手,指甲乌黑泛绿,足足三寸长,垂下来几乎挨地。
它一进门,眼睛都没眨,直扑陆九渊。
叶寒衣暴起,唐刀出鞘半尺,红绸一卷,缠住对方手腕狠狠一绞。“咯嘣”一声脆响,那手竟没断,反而反手一抓,五指如钩,直掏她心口。
陆九渊抄起墙角的半截桃木剑就捅,嘴里还不忘喊:“姐姐!这货没社保也敢上岗?”
桃木剑戳中黑影肩窝,滋啦冒烟,像是烧焦的猪皮。黑影吃痛,头一偏,终于露出半张脸。
月光照进来,陆九渊看清了它的眉骨轮廓——高耸、凹陷,右眼窝上方有道旧疤,和当年国师戴骷髅法杖时的模样一模一样。
“是他?”陆九渊倒抽一口冷气,“可老子亲眼见他化成灰了啊!”
话音未落,黑影甩开叶寒衣,整个人腾空跃起,双脚蹬墙借力,直扑他面门。叶寒衣横刀格挡,刀锋砍进它小腿,血都没出,只流出一股黑浆。可这一刀终究迟了半拍,黑影另一只爪子已快触到陆九渊咽喉。
陆九渊往后猛仰,脑袋磕在墙上,桃木剑顺势往上撩,削掉它两根指甲。黑影嘶吼一声,声音不像人,倒像十几个人同时在喉咙里哭嚎。
叶寒衣趁机一脚踹中它后腰,将它踢出门外。那东西落地不滚,反而四肢着地,趴在地上扭头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一口黑牙,然后嗖地窜进林子,眨眼不见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桌椅碎了三张,灶台裂了缝,门彻底报废,只剩一根合页吊着晃荡。地上留着几滴黑血,正缓缓渗进泥土,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陆九渊喘着气,拄着桃木剑站稳,抬头看向门楣。
“两不问”三个字,被利爪从中间撕开。“不问天机”只剩“天机”两字歪斜挂着,像副烂挽联。
他盯着那残痕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下:“看来这‘不问’,人家不认账啊。”
叶寒衣没接话。她站在屋子中央,一手握刀,一手慢慢将红绸重新缠紧。动作很稳,但指节泛白。
过了会儿,她走到门边,蹲下身,用刀尖挑起一片落叶。叶底沾着点黑泥,她捻开一看,皱眉道:“不止一个脚印。它来的时候,还有别的痕迹。”
陆九渊走过去看了一眼。泥地上确实有几道浅痕,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,方向指向山谷北侧的密林深处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桃木剑,剑尖还在冒烟。
远处,第一缕阳光爬上山顶,照在溪水上,闪了一下。
叶寒衣站起身,把刀插回背后,声音冷得像霜:“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