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渊的指尖还在发麻,桃木剑杆上那道被指甲抠出的划痕越来越深。血灯的光像针一样扎进瞳孔,每闪一次,脑子里就多灌进来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——灰袍人跪在坛前念咒、青铜鼎里煮着带字的人皮、地宫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。他咬住后槽牙,把冷汗咽回去,可那些东西根本不讲道理,顺着脊椎往天灵盖爬。
叶寒衣侧过脸看了他第三回。前两回他都在低头抠灰烬,这回却盯着自己手背,好像那里长出了花。她把唐刀横放在腿上,刀鞘磕地那声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。然后她解下腰封外那块擦刀布,没说话,往前递了半尺。
陆九渊愣了一下。这块布他认得,前年冬天她砍翻七个追兵后,就是用它裹住刀刃上的冰碴子。现在它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还沾着点干泥。
“接住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他伸手接过,布面粗糙,带着点铁锈味。擦过额角时,才发现自己鬓边全是湿的。指节松开一瞬,桃木剑差点落地,他赶紧又攥紧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叶寒衣问,“我看不见。”
“别人的梦。”他嗓音有点劈,说完自己都想笑——这话搁平时说出来,准被人当疯道人赶出城门。
但她没笑。只是把刀往旁边挪了挪,空出一块地方,然后靠着石柱坐下来,肩膀离他不到一拳距离。
“那就别一个人扛。”她说完就不吭声了,像棵长在崖边的树,不摇也不晃,就那么杵着。
陆九渊低头看着灰烬里自己刚才划的“记忆”两个字,已经被蹭花了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收到血字那天,蹲在破庙墙角抖得跟筛糠似的,还以为是系统到账通知。结果这些年全是在帮死人续费回忆录。
又一波画面冲上来:井底浮出一张人脸,嘴唇开合说着听不清的话;香炉炸开,火星溅到符纸上,火苗拼成一个“焚”字;还有双枯手在沙盘上画北斗,指尖流着黑血。
他猛地闭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,但比不过脑子里那种被硬塞东西的感觉。他开始数,从一数到七,再倒过来,一边数一边把碎片分堆:哪段是已经应验过的预言,哪段是纯陌生场景。像整理一堆混在一起的旧账本,一笔笔撕开。
“‘金鳞化龙夜焚香’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虚的,“这条我看过。”
叶寒衣没接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不是随便写的。时间对得上,每次血字出现,都是月初三、十五、廿七——阴气最重的时候。像是卡着时辰发快递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而且都跟‘烧’有关。上次西厂药库炸了,是烧;青州案里祠堂失火,也是烧。这次坛上摆这么多血灯,你说会不会……也在等一场火?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,像半夜说梦话。可叶寒衣听懂了。她盯着前方祭坛,九盏灯排成北斗状,灯油泛着暗红光泽,底下垫着一层刻满符文的铜片。
“你是说,要点燃什么才能完成仪式?”
“不一定非得是明火。”他摇头,“也可能是烧命、烧魂、烧记忆……我现在这样,说不定就是被点了引信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眉头皱起:“你还能撑住?”
“能。”他说完顿了顿,“只要我不把自己当成收音机,而是……换个频道的遥控器。”
这话听着玄乎,但他眼神稳了些。手里的桃木剑不再死攥,而是慢慢调整了握法,像随时准备写字。
叶寒衣没追问遥控器是啥玩意儿,只把擦刀布重新卷好,塞回袖袋。然后她将唐刀抱在怀里,刀柄朝前,随时能拔。
两人就这么靠着石柱坐着,一个盯着血灯,一个守着身边人。密室里吟诵声没停,甜腐味一阵阵飘来,但他们谁都没动。
陆九渊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视线落在坛中央那团最亮的火焰上。他忽然意识到,最近三次血字,全都出现在寅时三刻——正是天地交接、阴阳换班的节点。而此刻,距离下一个寅时,还有不到六个时辰。
“如果他是靠我来唤醒记忆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那我能不能反过来,用这些碎片,拼出他怕的东西?”
叶寒衣侧过脸:“你能做到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咧了下嘴,有点虚弱,“但我现在至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不是他的工具,我是他唯一连不上的断线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伸手,在他肩头按了一下。力道不大,但足够实。
外面没有风,也没有动静。只有血灯一闪一灭,映在两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
陆九渊深吸一口气,把桃木剑横放在膝头,双手搭上去,像在试一支笔的重心。他的呼吸渐渐平顺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,不再飘忽。
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但他现在还不能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