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渊睁开眼的时候，叶寒衣已经站起来了。她没再靠着石柱，而是把唐刀横在身前，刀尖朝外，像一堵墙挡在密室出口。
他喉咙发干，脑子里那股被硬塞东西的胀痛还没完全退下去，但至少能稳住呼吸了。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——人脸、香炉、沙盘上的北斗——现在都压在心底，像一堆没来得及烧完的纸灰。
“走。”叶寒衣只说了这一个字，转身就往石门外去。
外面天色沉得厉害，风卷着枯叶打旋儿，老槐树根裂缝口的热气还在往上冒，可没人敢伸手摸。他们刚从密室出来，身后跟着两队西厂残部，盔甲上沾着泥和血，一个个绷着脸不说话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，三支骑兵从不同方向驰来，马蹄踏地声闷得像擂鼓。领头的都没露脸，只远远甩出一面紫缨令旗，传令兵接过去看了眼，低声报：“七家联军，奉命协剿。”
叶寒衣扫了一眼那旗子，冷笑一声，“奉谁的命？活人还是死人？”她没等回话，抬脚就往前走，“时辰快到了，再拖下去，连骨头渣子都抢不回来。”
队伍动了。铁甲压着夜色往前推，枯枝在脚下咔嚓作响。陆九渊走在中间，腰间空荡荡的，桃木剑别在袖口，手里攥着半截朱砂笔——那是他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，笔头早就磨秃了，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转着玩。
有人小声嘀咕：“这地方阴得很，夜里不该进……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：“你懂个屁，西厂督主亲自带队，还能有假？”
“可我叔说过，前朝皇陵禁地，踩一脚都要折寿十年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被喝止了。叶寒衣走在最前头，耳朵比谁都灵。
他们到的时候，祠堂群落已经歪得不成样。墙塌了一半，柱子斜插着，香炉倒扣在地上，残香还冒着细烟，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腐味，像是烂水果混着陈年棺木的气息。
“封四门！”叶寒衣下令，“弓手占高处，刀盾压中路，不留死角。”
她亲自带人突入正殿。门一踹开，扑面就是一阵冷风夹着灰。殿内供桌翻倒，神像断头，地上散着几片符纸，墨迹暗红，隐约看得出是某种阵纹。
陆九渊脚步一顿。这符纹他见过——上一章密室里血灯底下垫的铜片上，就有类似的图案。只是那时是刻的，现在是写的，而且……碎了。
他刚想开口提醒，异变陡生。
站在前排的一个士兵突然不动了。眼神一滞，瞳孔泛灰，嘴角慢慢咧开，像被人从背后牵了线。他猛地抽出腰刀，反手就砍向身边的同僚。
“敌袭！”有人吼。
可喊完才发现不对劲。不止一个，前后左右七八个人同时翻脸，兵刃全调了个头，见人就砍。有个亲卫被长枪捅穿肚子，临死前还抓着对方肩膀问：“张五？你疯了？！”
那人没回答，只喃喃一句：“奉主上令，清剿内奸。”声音平板得不像活人。
叶寒衣拔刀就斩。唐刀出鞘带起一道黑光，咔嚓一声劈断刺来的长枪，顺势横扫，将三人逼退。她跃上供台，居高临下扫视全场，发现所有失控的人都踩在同一类破碎符纸上。
“撤！”她大喝，“离地上的纸远点！”
可已经晚了。混战已起，刀光四溅，分不清谁是谁的人。七大家族派来的兵和西厂残部扭打成一团，有人拿盾牌砸人脑门，有人用牙齿咬脖子，场面彻底失控。
陆九渊被两名亲卫护着往后退，背靠一根残柱，视线却死死盯着地面。他看见一名失控士兵走过时，脚底沾起一片符纸碎片，而那墨迹的走向，和血灯符文完全一致——都是逆八卦排列。
“不是蛊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是阵。他们在踩阵眼。”
话音未落，叶寒衣跃下高台，一刀劈飞一支射向陆九渊的短矛。她落地滚身，避开两名扑来的亲卫，反手割破一人手腕，黑血喷出来，腥臭扑鼻。
“这不是人干的事。”她喘着气，右臂擦伤渗血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“有人在借这些尸体发号施令。”
陆九渊抬头看她，十步距离，中间横着三具尸体和一堆碎瓦。他张嘴想说什么，忽然看见她身后两名原本倒地的士兵缓缓爬起，双眼灰白，手里握着断刀，正一步步朝她逼近。
“叶寒衣！”他喊，“背后！”
她旋身挥刀，刀锋划过两人脖颈，脑袋齐刷刷落地。可更多的人从角落站了起来，脚步整齐，像一排被拉起的木偶，全都朝着殿中央聚拢。
陆九渊贴着墙边挪动，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。他终于看清了——那些破碎符纸的位置，拼起来是个残缺的北斗形状，而此刻，所有被控者都在无意识地踩踏星位。
“避开符阵！”他提高嗓门，“每一步都别踩碎纸！那是引子！”
叶寒衣闻声跃起，一脚踢开脚下一片符纸，落地时换了方位。几乎就在同时，两名亲卫互相砍杀倒地，鲜血泼洒在原地，正好盖住了那片符纸。
她站在高台上，刀尖垂地，环视四周。数十双灰白的眼睛正缓缓转向她，手中兵刃举起，不分敌我。
陆九渊退到角落，后背抵着冰冷石壁。他没受伤，也没动，只是盯着眼前这一幕——忠诚与理智被无声抹去，只剩下一具具行走的躯壳。
殿内风停了。火把忽明忽暗。几名失控士兵缓缓转头，动作僵硬如提线，手中的刀慢慢抬起，指向站在角落的陆九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