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晃了一下,照得石柱上的裂纹像活蛇扭动。陆九渊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,没动。他面前十步远,十几柄刀尖齐刷刷指向他的心口,刀身还滴着血,有的是同袍的,有的是他自己的——刚才叶寒衣一刀劈开偷袭者时溅到他袖口的。
那些人不是在冲他吼,也不是在骂阵。他们一句话都没有,眼睛灰白,脚步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。每一步落下,地上那堆碎符纸就发出极轻的“沙”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撒香灰。
叶寒衣站在高台残垣上,唐刀横在胸前,刀刃朝下,血顺着红绸往下淌。她没回头,但知道陆九渊还在原地。她刚才是喊了句“别动”,可现在连话都不想说了。说多了浪费气力,而她能撑的时间,不多了。
刚才她试过砍断符纸,结果刀锋刚触地,一股阴劲从脚底窜上来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再看那几片墨迹,非但没毁,反而像吸了血似的,颜色更深了。她明白了——这阵法不怕你破,就怕你乱动。一动,就是引信。
陆九渊盯着最前面那个士兵。那人盔歪了,露出半边脸,嘴角咧着,可眼神空得像井。他忽然发现,这人抬腿的时候,左脚总比右脚慢半拍,像是脑子里有根线卡住了。不止他,后面那一排,全都是左脚迟滞。
“延迟指令……”他心里默念,“不是实时操控,是有间隔。”
他慢慢收拢五指,把那半截朱砂笔攥紧。笔头早就秃了,磨得他掌心发疼。这疼让他清醒——国师想让他慌,想让他逃,想让他在这群木偶围上来的时候本能地往后退一步。只要他退,整个阵势就会跟着动起来,像拉弓满弦,一发不可收。
可他不退。
他反而笑了。
这一笑,连他自己都没想到。但笑完他就懂了——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,是节奏问题。对方等他乱,他偏要稳。你让我死,我偏要站着喘气。
半空中忽然起风,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那种,是凭空打了个旋儿,火把“啪”地一声炸出个灯花。一道影子浮在梁上,灰白道袍,手里虚握着一根骷髅杖,眼窝深陷,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若逃,她必死。”声音直接钻进脑子,没经过耳朵,“你若战,皆成灰。”
陆九渊眼皮都没眨。他抬头看那幻影,看了三息,忽然开口:“你说我该怕?”
他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。
“可你连站都站不稳,还得飘着说话,还谈什么掌控天下?”他顿了顿,嘴角又往上扯了扯,“堂堂国师,连个全影都不敢现,是不是阳气太弱,昨晚没睡好?”
叶寒衣差点呛住。她正在格挡一支突刺而来的长枪,听见这话,手下一滑,枪尖擦着肩甲划过,带下一片金鳞。她咬牙翻滚,落地时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,抬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!”她低喝,“找死也别拖累我!”
陆九渊没理她。他盯着那幻影,发现它听完嘲讽后身形晃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。那骷髅杖也虚了一瞬,几乎透明。
“果然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嘴炮有用。”
幻影没再说话。它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陆九渊。随着这个动作,所有被控士兵同时迈步,刀锋前推三寸。地面碎符纸的墨迹开始泛红,隐隐组成一个倒北斗的形状。
叶寒衣猛地跃起,唐刀横扫,逼退两名逼近的士兵。她落地时脚下一滑,踩到了一片符纸边缘,顿时一股寒意顺腿爬上来,整条右臂瞬间发僵。她闷哼一声,刀势一滞,背后立刻有人补上一刀,她只能侧身硬扛,飞鱼服肩部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陆九渊!”她吼,“动啊!别杵着当靶子!”
陆九渊还是没动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脚下。他刚才一直站着的地方,正好是北斗第七星位的空缺处。如果他刚才听了叶寒衣的话往后退,就会踩进第六星位——那是阵法的引信点。
他知道不能动。
但他也知道,不动,也不是办法。
他慢慢蹲下,把朱砂笔塞进袖口,双手撑地,像是体力不支。实际上,他在数心跳。一下,两下……第三下时,最前面那个左脚迟滞的士兵,手臂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“三息一次指令。”他确认了,“你更新一次,它们动一步。”
他忽然抬头,对着幻影所在的位置咧嘴一笑:“你挺费劲啊,控制这么多人,还得掐表发号?要不要我借你个沙漏?省得你算错时辰,闹出工伤事故。”
幻影悬浮在半空,没再开口。但梁上的灰尘忽然簌簌落下,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。它的身形开始波动,骷髅杖的轮廓越来越淡,最后只剩下一缕灰烟,在空中盘旋片刻,终于散了。
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叶寒衣粗重的呼吸。
那些被控的士兵还举着刀,但动作停了。他们站在原地,像一排突然断了线的木偶,眼神依旧空洞,却不再前进。
陆九渊靠回石柱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没赢,但也没输。这场仗不是用刀打的,是用脑子耗的。
他抬头看了看叶寒衣。她站在高台上,唐刀拄地,右臂垂着,脸色有点白。两人隔着十步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外面风又起来了,卷着灰扑进殿门。火把闪了几下,照得满地尸体和碎瓦忽明忽暗。
陆九渊低头,看见自己袖口那截桃木剑,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。他轻轻摸了摸,没拔出来。
他知道,这局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