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在脚底打滑,陆九渊一个踉跄差点跪倒,后背紧贴着倾斜的岩壁才稳住身形。他喘了口气,眼角余光扫见叶寒衣已经反手一刀劈向扑来的灰影——那玩意儿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烟团,没脸没眼,却张着嘴似的朝人猛冲。
“别硬砍!”陆九渊吼了一嗓子,顺手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,借力跳开半步,“这玩意儿吃劲!”
话音未落,又一道裂口在两人之间炸开,绿雾喷涌而出,瞬间裹住一块滚落的巨石。石头还没落地,就被雾气蚀得只剩骨架,发出“滋啦”的响声,像是烧红的铁扔进了油锅。
叶寒衣咬牙收刀,改用短刺,刀尖精准戳进灰影胸口那一团最浓的地方。那东西猛地一颤,像被扎破的皮囊,嘶地瘪下去半边,但转瞬又鼓了起来。
“它在吸!”她低喝。
“废话,国师家的阵法主打一个环保回收。”陆九渊抹了把额头的汗,手指在泥地上快速划了几道,“走我后面,踩我踩过的地方!这些砖缝里的卦象还能撑一会儿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桃木剑尖挑起一撮浮土撒出去。土粒刚落地,就“啪”地燃起幽蓝火苗,勾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安全线。他沿着那线往前窜,脚步快得像在跳大神,嘴里还念叨:“寅位踏实,卯位轻点,辰时不站人,谁站谁变烤猪蹄。”
叶寒衣没空搭腔,只管盯着他的脚印,一步不差地跟上。她断后,每退五步就甩出一道血月斩,逼得灰影暂缓追击。可那些怪物越聚越多,地面裂缝也越来越多,空气里全是硫磺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远处山脊尽头,终于露出一段残破石阶,歪歪斜斜通向一片高台。台子边缘塌了一半,剩下几根柱子孤零零立着,顶上隐约有铜器反光。
“那就是观星台?”叶寒衣喘着问。
“不是它还能是路边摊卖糖葫芦的?”陆九渊回头瞪她一眼,“再加把劲,过了这坡咱们就能坐下喝杯茶聊聊人生理想了。”
“闭嘴跑你的。”
两人拼了命地冲,身后雾气翻腾如潮,灰影成群结队跃过塌陷的地沟,爪子刮在地上“咔咔”作响。就在他们踏上第一级石阶时,整条台阶突然震动起来,青石板一块接一块翘起,像鱼鳞似的往上翻。
“靠!连楼梯都带自动升级功能?”陆九渊骂了一句,拽住旁边一根断裂的石柱荡过去,脚尖点在第二级台阶上,鞋底顿时烫得冒烟。
叶寒衣干脆不闪了,唐刀往身前横扫,刀气削断三根突刺的石棱,借着反冲力直接跃到第五级。她落地不稳,膝盖磕在石面上,却立刻弹起,回身一刀劈开扑来的雾形。
“你先上!”她吼。
陆九渊不再磨蹭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最后两级台阶直接断了,他扒住边缘往上翻,半个身子刚搭上去,就听见“轰”一声,整段阶梯崩塌,坠入下方深渊,激起一片毒雾。
他趴在台沿喘气,回头看去,只见叶寒衣站在最后一块完好的石板上,背后是万丈悬崖,面前是汹涌追兵。她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下,然后猛地蹬地前冲,在即将踏空的瞬间,陆九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抓紧了!”他龇牙咧嘴地往后拖。
叶寒衣借力翻身而上,两人滚进台内,背靠着一块倒伏的碑石,胸口剧烈起伏。眼前是一扇青铜巨门,上面刻着北斗七星图案,每一颗星都嵌着暗红色晶石,微微发烫。
“总算到了。”陆九渊拍了拍脸,“接下来就是技术活,别乱碰,咱这命只有一条。”
叶寒衣没说话,只是默默检查唐刀的刃口,虎口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。她撕下一片衣角缠住手掌,动作利落得像切菜。
陆九渊蹲下身,手指轻轻抚过门前的地砖。七块石板排成弧形,分别刻着“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”七个时辰名。他皱眉看了会儿,忽然掏出朱砂笔,在掌心画了个简易罗盘。
“这门认步数。”他说,“踩错一个,火墙飞刃全招呼上来。”
“你说怎么走。”叶寒衣站到他侧后方,随时准备出刀。
“听口令。”陆九渊闭了闭眼,脑子里过着阴阳流转的节奏,“左脚……寅位,停!右脚……卯位,快!”
叶寒衣照做,刚落脚,头顶就“嗖”地掠过三道飞梭,钉进她身后的石柱,尾羽还在抖。
“第三步,辰位,慢落。”陆九渊声音绷紧,“别踩缝。”
她缓缓落下,地面轻微震了一下,晶石光芒闪了闪,没触发机关。
“第四步,巳位,跳!”
她纵身跃起,堪堪避开脚下突然升起的符火墙。热浪扑面,头发梢都卷了边。
“第五步,午位,单膝跪!”
她半跪落地,一道雷光擦着肩头劈下,炸出一道焦黑裂痕。
“第六步,未位,转身!”
她拧腰旋身,躲过背后袭来的气刃,顺势将唐刀插进砖缝稳住身形。
“最后一步,申位。”陆九渊盯着最后一块砖,“双人同时踩下,否则锁死。”
“你来。”叶寒衣伸手。
陆九渊点头,猛然起身,冲她肩膀一踩借力跃起。两人分从两侧落脚,几乎同时触地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如同钥匙转动锁芯。七颗晶石逐一熄灭,青铜巨门缓缓开启,内部漆黑一片,只有风声低鸣。
“进。”陆九渊抹了把脸,率先迈步。
里面是个圆形大殿,中央倒悬着一口铜鼎,底部朝下,四字清晰可见:逆阴扶阳。九根青铜柱环绕成圈,每根柱子上都有一个可旋转的星图环,表面布满细密符文。
空气带电,呼吸时喉咙发干,像是吞了把沙子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鼎?”叶寒衣压低声音。
“对。”陆九渊走近几步,抬头看,“但它现在是个高压锅,谁碰谁爆。”
他咬破指尖,将血滴在罗盘上。指针疯狂转动几圈后,指向其中一根柱子——天枢。
“阵眼在这儿。”他喃喃,“可要是强行转它,其他八根立刻反击,咱们就得当场表演人体烧烤。”
叶寒衣盯着那根柱子: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陆九渊没答,闭上眼,感受体内那丝熟悉的悸动。每次寅时将近,胸口都会微微一紧,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敲钟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接收血字那天,也是这个时候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再等等。”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殿外风声渐歇,唯有铜鼎偶尔嗡鸣。叶寒衣靠在柱边,手指始终没离开刀柄。
忽然,陆九渊睁眼。
“来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整个人就像弹簧一样弹起,冲向天枢柱。叶寒衣反应极快,几乎同步扑向侧方的制动机关——那是根藏在浮雕缝隙里的铜榫,不起眼,但只要重击就能松动卡扣。
“动手!”
她刀柄猛砸,咔的一声响,卡榫脱落。
陆九渊双手抱住星环,全力旋转。就在他发力的刹那,其余八根柱子同时亮起雷光,电蛇狂舞,眼看就要绞杀而来。
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整座铜鼎忽然一震,倒悬之姿微微偏移,原本紊乱的气流开始回旋归位。雷光在触及中心前戛然而止,符文逐一熄灭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唯有鼎底四字,泛起淡淡金光。
陆九渊瘫坐在地,手指还在抖。叶寒衣拄刀站立,右臂旧伤裂开,血顺着袖口往下淌。
他仰头看着那口鼎,咧嘴一笑:“我说了,别跟天抢时辰。”
她没笑,只是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风从破窗吹进来,卷起地上一层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