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破窗灌进来,卷着灰扑扑的尘粒打转。陆九渊瘫坐在地,后背靠着半截断碑,手指还在抖,像是刚被雷劈过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落在倒悬的铜鼎上——那口“逆阴扶阳”四个字的青铜巨物,此刻安静得不像话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中场休息。
叶寒衣站在殿口,唐刀插在身前的地砖缝里,右手搭在刀柄上,虎口裂开的血顺着掌纹往下淌。她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它还没走。”
“废话。”陆九渊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丝,“国师这种人,死都要咬一口祭坛才肯撒嘴。”
话音未落,整座大殿猛地一震。不是地震,是阵眼在抽搐。天枢柱上的星环自行转动半圈,符文亮起暗红光,像烧到尽头的炭火。紧接着,空中浮现出一张脸——眼窝深陷如枯井,嘴唇干瘪发黑,正是国师幻影。
“尔等凡夫……焉敢逆天!”声音像是从地底刮上来的锈铁片摩擦声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陆九渊咧嘴一笑:“你都成投影了还讲排面?建议下次显形前先充个会员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摸向腰间——朱砂笔只剩最后一截,桃木剑也豁了口。但他不急,反而慢悠悠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罗盘上。
血珠滚过刻痕,指针疯转三圈,最终停在“天枢”与“摇光”之间的断裂线上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这阵法,阳极断了一脉,靠偷别人的命续香火。现在我把阳气还回去——还是烫的。”
叶寒衣听懂了。她没问为什么是她来补这一环,也没问代价是什么。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将唐刀横于胸前,刀刃朝下,真气自丹田涌出,顺着经脉直灌右臂,再由掌心压入申位地砖。
那一块原本黯淡无光的青石,骤然亮起金纹。
“动!”陆九渊吼。
两人背靠背,同时伸手抱住各自的星环。左为阴,右为阳;一推一拉,逆转流转。齿轮咬合的闷响在殿内炸开,八根青铜柱齐齐震颤,雷光再度升腾,却不再狂暴外溢,而是被中心铜鼎强行吸纳。
鼎身剧烈晃动,底部四字开始扭曲变形——“逆阴扶阳”四字如同融化般流淌重组,最终定格为:**正阳归墟**。
“不——!”国师幻影发出尖啸,整个虚影剧烈波动,袖中黑蛊如雨喷出,密密麻麻扑向阵心。地面裂缝张开,无数漆黑手臂从中伸出,抓向二人脚踝。
陆九渊一脚踹翻身边一块残碑挡在前方,高举桃木剑,在空中疾书“破妄符”三字。朱砂笔划过的轨迹燃起赤焰,借着铜鼎翻转释放的纯阳之气,轰然点燃。
符火席卷而出,飞蛊遇火即焚,焦臭味瞬间弥漫。
“叶寒衣!”他嘶声大喊。
“知道了!”她早有动作,唐刀猛然拔起,转身一刀劈向主阵纹所在之地。刀锋过处,地面裂开一道笔直深沟,切断最后一道连接线。
刹那间,幻影身躯猛地一僵。皮肤从指尖开始剥落,像纸灰般片片飞起,露出底下森白骨架。那具骨架子还想抬手结印,却被倒悬铜鼎吸住头顶百会穴,硬生生抽出一道幽蓝魂光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惨叫撕破长空,回荡数息后戛然而止。
骨架瘫倒在地,随即风化成粉,随殿中气流飘散,连渣都没剩下。
静。
只剩下铜鼎偶尔嗡鸣一声,像是喘口气。
陆九渊跌坐回去,喘得像个拉风箱的老驴。他哆嗦着手掏出那截朱砂笔,翻开掌心,想默写今日寅时该出现的血字。可什么都没有。空白一片。
《大胤凶吉簿》第一次没更新。
他笑了笑,把笔扔进灰堆里。
“结束了?”叶寒衣站在殿口,望着远方乌云渐退的天际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陆九渊仰头看她背影,风吹乱了她的高马尾,红绳都松了半截。
“至少现在,风停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回头,也没动,依旧拄刀而立。远处山脊上,最后一缕黑雾正缓缓消散。
殿内余温未冷,焦糊混着腐香的气息还黏在鼻腔里。陆九渊靠着断碑,慢慢合上眼。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唇边干涸的血迹。
叶寒衣的刀尖微微陷进地砖,压住一片飘落的灰烬。